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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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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2-28 12:48:34 |显示全部楼层
生活圈制作
      
人世悲情

回忆过去有时是很痛苦的,这是一段曾经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故事,使人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政审报告》
      
周育生:男,二十七岁,文化程度:17年,本人成份:学生,家庭出身:工人,政治面貌:共青团员,已婚,妻名:杨华。
      
杨华:女,二十六岁,文化程度:9年,本人成份:学生,家庭出身:地主(土改时被镇压)。政治面貌:群众,已婚,夫名:周育生。
      
注:二人已登记,但未成婚。
      
……
      
(下面是某首长批示:)
      
签于周育生在新型燃料工作中所取得的显著成果,兹决定调其去国防科委参加301工程建设。
      
但,其未婚妻杨华经政审不符合有关规定,请基层单位动员二人以党和国家利益为重,适当处理。
      
××(签名)1969年3月5日
      
这是厂政工组接到的一份批示报告。
      
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301工程实质是研究空间技术的,而周育生由于他卓越的研究成果,担任的角色将是十分重要的。
      
他必须去,然而,适当处理的潜台词就是同杨华分开。
      
可是,熟知周育生和杨华感情的人,谁不知道:他们怎能分得开啊!
      
要想知道他们的感情达到什么程度,话就得从头说起。
      
      
你是一天中午,厂职工食堂里,已经开饭好长时间了,人们各自围坐在几十张大桌周围,一面讨论着,说笑着,一面吃饭,嗡嗡的声音在四壁回荡着,卖饭口前一个人也没有了,只有食堂人员不时从那里探头观望一下。
      
忽然,靠门的一张桌上有人说了声:“书呆子来了!”
      
闻声,如磁石般,许多人的目光全被一个走进来的人吸引住了。
      
这是个面目白净的中上等个儿青年,戴着一副近视镜,穿着化验的白大衣,他似乎不是来买饭,而是漫无目的的行走在公园里,马路上,用俗话说就是:象掉了魂儿似的,眼睛半眯着,步子沉重而迟缓,嘴在无声地嚅动着。
      
一些青年人只知道,自进厂不久,他就开始进行一项什么科学研究,进而把自己弄成这个半痴样子。年轻人往往如此,虽然有时在开玩笑时并不一定存在恶意,但在客观上会使人非常难堪,他们自己却很少想到。
      
那人边走边心不在焉地从口袋里掏饭票,没注意“啪”饭票夹在掉在地上,他竟未觉察,还往前走,就这样,直转卖饭窗口前,才清醒过来,焦急地上下口袋乱翻。
      
见此,那些好闹的年轻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他更加发慌,不时抬头茫然地望一下那些揶揄的笑脸,下意识地往上推推近视镜。好象看到了精彩的马戏表演,更加激发起人们的笑声。
      
这个文弱书生受不了这样的嘲笑,他窘极了。
      
忽然,从那些年轻人后面,走出一个穿白大衣的人来,手里端着没吃完的饭,大踏步走到门口处,捡起那青年人的夹子,一声不响地送到卖饭窗口前的他的手里,转身从容不迫走出去。
      
青年人们惊诧了,这不是厂“四大美人”之一,好多小伙子想得头痛的杨华吗!
      
这个杨华,身材匀称,面貌俊秀,那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非常动人,再加上两条长达臀部的大辫儿,更给人一种端庄的美。
      
周育生又呆了,赶紧推推眼镜朝后望去,但看见的只是两条轻柔修长的大辫儿……
      
      
当时育生在化验一工段,杨华在化验二工段。
      
这以后,他们见面时,总要互相默默地看一眼,但谁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可是他们的心从此被一条无形的线拴在一起啦。
      
也是天公作美,事过不久,一、二工段合并,他们被分到一个组,爱情的萌芽出土了。
      
人们都说:在生活上,育生找了个好内务部长,在工作上找了个好助手。
      
从他们建立感情后,就象慈母对待儿子一样,育生生活上的一切,杨华全包下来,从头顶的帽子,到脚底的袜子,从他工作室的地板玻璃,到宿舍的衣枕被褥,全被一双勤谨的手整治的利利爽爽,干干净净。同时,育生可以几个月,几个月地不去食堂一回,到了点,热气腾腾的饭菜就送到实验桌前,在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默默的注视下,他愉快地就餐了。
      
工作中,往往一个项目不能在白天作完,当进行到深夜时,杨华也陪伴到深夜,帮助做实验,记笔记,也不知是杨华不爱说话还是工作需要,每逢单独在一起时,不象别人那么谈笑风生,尤其是在工作时,他们之间很少说话,甚至能半天不说一句话,互相之间借以交流感情的只是:深情的对视,幸福的微笑。
      
常常,作完了预定的试验项目,彼此都松了一口气,可是仍旧坐在那里,你望着我,我看着你,舍不得离开,直到天明。
      
然而,使育生感到美中不足的是:杨华有个性,有些事也好象瞒着自己。
      
一年后,他们登记了,育生每月的工资都交给杨华,而从在外地的家里来信中得知,家里每月都接到他寄的钱,且比他在没谈恋爱之前寄的数目还要多,育生空闲时算了,杨华只留了很少几个,而自己每月所花费的都大大超出这些。
      
育生知道,她母亲在街道干临时工,收入十分微薄,且她身下还有好几个兄妹,生活很是窘迫。于是,就告诉她以后再别这样了,可是她仍依然故我。育生无奈,只得亲自干预此事,安排钱的各种用度。
      
她常年穿着一件旧的兰底白花的布衣服,下身套一条劳动布裤子,很少见她换过。
      
育生去买了一套新衣服给她。
      
但杨华却好个不满意,涨红了脸,当时就给育生立了个规矩,要是再不通过她就给她买东西,她就不理他了。
      
还有,她很少同他一起吃饭,在事先没有通知的情况下,也不让到她宿舍去,即使去了,也不准他随意乱动什么东西。
      
有一次,育生没听那,硬是没告诉杨华就闯进去,当时杨华正在床头整理东西,见他来忙用报纸盖上,脸顿时红成两朵石榴花,一屁股坐在床上,育生叫她,姑娘身子一转,把后脑勺留给育生,育生吃了一惊,忙淡不济地退了出来。此后,一连好几天,都没捞着个好脸儿,倒是他主动赔了礼,道了谦,诚恳地表示:以后再不这样,才算了事。
      
每当寻思到这里,育上都自我解嘲地想:杨华自己一个屋,再说又是姑娘,大概是考虑影响及有些羞于让人看见的东西吧。
      
不过,育生总觉得她是属于这样一种怪性格的人,虽然到目前还没发现太多,可是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会做出一件大大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事。
      
      
正当育生的新型燃料工作取得了一些成绩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他被打只专不红,一心想成名成家的黑典型,关进了牛棚,时隔不久,又被拉出来进行劳动改造,整天拖个小平车运硫酸罐子,从高坡下的厂房拉出,送到几百米外高坡的仓库里去,一天完后,育生累得筋疲力尽,上气不接下气,浑身象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淋漓。
      
杨华的心痛极了,多少天,她饭吃不进,觉睡不好,常常给他送点好吃的,帮他推车子,时间一长,看管的也松懈了,杨华便要求看守育生的人,要代替育生的工作,那人虽然担心,但受到杨华那颗虔诚的心的感动,在不叫头头看见到情况下,睁个眼,闭个眼,也就恁的了。借此机会,杨华给育生找了个小黑屋子,给他拿来书,笔和纸,让他继续研究,在需要作试验时,就由她去给作。每天工作之余,都拖个车子去运酸罐子,上面规定育生每天要完成二十车的任务,杨华大部分都给包了。
      
时值三伏,炎炎的烈日象火盆似的烘烤着大地,通往仓库的道路干燥得脚一踏下去就腾起一团烟,来往车经过时,那飞升起的烟尘象一个无精打采的人,懒懒地停在空中,久久不肯散去。路旁茂密的大杨树上,在那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的树叶中,蝉也热得忍受不住,一个劲儿的叫着,再加上厂房传出的隆隆机器声,更使人感到燥热无比,这样的天,就是坐着不动,汗水也会象泉水似的“滋滋”地往外直冒。可这个沉默的姑娘依然拖着沉重的平车,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往坡上推,汗水湿透了那瘦弱的脊背,滴落在那无数的脚印里,那张俊俏的脸象熟透了的红苹果,上面汗混着泥,纵横交流,这那是在干活,分明在拼命!工人同志看了,不少都心酸的掉下了泪,并且逢到有空就来帮杨华的忙。甚至原来嘲笑过育生的小伙子,象合成车间的小丛、小王,制氧车间的小吴等,每天也抽点时间帮助拉几车。
      
见此,育生实在忍不下心,决计要中止这项研究工作,杨华听后,象谁要从她心上割去一块肉似的,惶惑不安,千方百计地劝说,以至哀求育生,无论如何不要这样,育生说什么也不听,高低就是不干了!
      
转身把纸呀、笔呀,全收拾起来,统统交给她。到这,象一阵寒风掠过,杨华的脸上立即冷了下来,她并没有伸手接那些东西,默默地转身离开育生。
      
……
      
饭照样给他送,车照样替他拉,而且是谁也不能把车从她手中夺走,只是,根本不和育生说一句话,见面看都不看一眼,如同陌路相逢之人……
      
育生能怎么办呢,只有屈服呗。
      
……
      
经过他们的共同努力,关于新型燃料的第一篇研究论文写成了。
      
论文转到有关部门时,引起普遍的重视,同时得知育生的处境,一些同志非常气愤,纷纷要求给育生以工作的自由。上面派来调查组,经过重新审核,认为周育生家庭出身好,历史清白,再说该项研究十分重要,不要再在枝节问题上纠缠不休,决定:给于“解放”。
      
那一天,他们是多么兴奋啊!
      
就象天上的鸟儿似的,育生又可以展开翅膀在科学的领空里自由翱翔啦!他们一起到公园,海滨散步,畅谈,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激动之余,育生发现了,杨华瘦多了。
      
远处 ,孩子们的嘻闹声依稀可闻,近处,小鸟儿欢快地在头上的叶丛里鸣叫着。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育生仔细地端详了一下杨华,见她变得憔悴起来,那双美丽的可眼睛罩上一圈黑晕,一抬头,晰白的额头上便出现了几道皱纹,育生一阵心酸,感慨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不辞劳苦地帮我搞科研呢?”
      
杨华没回答,反而笑着瞥了他一眼:“而你搞科研又是为什么呢?”
      
“我?”育生若有所思地望着远远的天空,所问非所答地喃喃自语:“从小就听过这么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没有力量的人是个无用的人,没有力量的国家是个没人能瞧得起的国家。”育生又转过身来,看着杨华说:“你说是吗?”
      
杨华微微一笑,用脚在地上搓着,点了点头。
      
“可是,”望着她那单薄的侧影,育生难过地说:“你也太辛苦了!”
      
杨华平静地说:“咱这点辛苦算啥,有的人为了事业,都能把生死置之度外……”
      
育生赶紧捂住她的嘴:“你说这有点远了吧,我们还很年轻,还有很多事要做,别胡思乱想。”
      
杨华又微微地笑了。
      
“解放”后,根据工人、干部们的一致要求,厂里单独给育生拨了一个房间作为实验室。
      
这原是车间一个操作室,面积不太大,可是他们还是十分满足。
      
收拾好房间,开始工作起来。
      
      
好似晴天霹雳,如今有人要将他们活活拆开,怎么能行!
      
昨天,在化验室里,得知这消息后,杨华呆了,阴云罩上那美丽的面庞,同志们的劝告一句也没听见,她一声不响地走回自己的实验桌前,望着那些仪器,望着同育生日日夜夜工作过的地方,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无声地抽泣。
      
突然,“砰”一声,门开了,育生失魂落魄地闯进来:“杨华!”
      
俩人抱头大哭,同室的小李,小王及林师傅都背过脸去,偷偷擦泪。
      
育生边哭边数落着:“没有你……我什么也干不成,我一定要求国防科委把你也调去!”
      
已经泣不成声的杨华推开了育生,她那美丽的面庞眼泪横流,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摇摇头,又捂脸抽泣起来。
      
“要不,我就不去!”
      
一听这,杨华猛地抬起头来,双手抓住育生的肩头,嘴唇颤抖着:“……不!”突然,一下扑到育生的怀里,俩人又大哭起来。
      
杨华病了,可是却不准育生来看她,只嘱托别人告诉他,国防科委他一定要去。
      
可是育生怎么能去的了呢,他精神仿佛完全失常,只要坐在那儿,就沉思起来,透过眼镜,人们可以看到,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一切,保持相同的姿势,他可以一动不动地呆坐上半天,一天,如果没有人叫,他甚至都不知道去睡觉,去吃饭。走路时,晃晃悠悠的,那双无神的眼睛似乎什么也看不着,象机器人似的……可以眼看着你,径直朝你身上撞来。
      
眼见这样,上头只得同意暂缓,负责政审的干部回去汇报了,临行,同厂革委会说:半个月后他再来。
      
第二天,育生终于不顾杨华的告诫,一头闯进她的宿舍,只见她正挣扎着要从枕头下取出什么东西来,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蒙上阴暗的薄雾,青春的脸庞变得苍白,头发蓬蓬松松的。育生一下扑到她身边。
      
见他,杨华疾忙把那东西揣在兜里,育生呆呆地看着她的衣兜。
      
“你来的正好……“杨华支撑着要起来,育生把她按在那儿 ,见到杨华,他精神顿觉好了一些。
      
杨华用虚弱的的声音说道:“我……正要去找你。”
      
育生看出,杨华那只按着兜的手在瑟瑟发抖,他好象明白了什么,猛一下把她兜里的东西掏出,原来是结婚登记证书,他完全清醒过来:“你要干什么!”
      
杨华见此,忍不住又呜咽起来。
      
“不行!”育生吼道,忘记了杨华的病,“我决不同意!”
      
两人又痛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杨华突然停止了哭泣,四周环顾了一下,连连推育生:“你走吧,你走吧……”
      
杨华上班了,可是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几天功夫,她消瘦得十分厉害,那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呆滞而无光,往日青春的活力完全消失了。
      
一起工作的小王和小李常常发现:她在角落里偷偷哭泣,育生来了又强作笑颜。
      
可是在对待育生的生活方面却比以往照顾的更好了。
      
育生的衣服什物,全洗得干干净净。去买饭时,有好的尽量给他多买一些,拿回来,摆在育生面前,生怕一不留神就要飞走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他,那目光里倾注了她全部的爱,育生吃下一口,她心就轻快一点,育生吃的越多,她越是畅快,到育生吃完最后一口饭,她便愉快地舒了一口气。
      
育生这个阶段的工作已进入尾声,在杨华的敦促下,冲破了这一严重干扰,又继续下去,按着杨华的意思,要把它在一个星期内完成。
      
这段工作的最后,要进行一次危险性较大的试验,准备工作要求万分严格、细致。
      
他们仍象以前那样合作下去。认真仔细,一丝不苟,各方面进行的都比较顺利,可是忘我工作的育生怎能料到,杨华已不是以前的杨华,为了他,为了他的工作,姑娘的身体在一天一天的衰弱下去。
      
星期天的中午,杨华在育生宿舍给育生拆洗被褥。育生为了取得一个数据,在实验室里忙着。开饭的时间过了,往常这时,杨华早已把饭菜送来,可今天到现在还没个影儿,育生忙得忘了,再到肚子咕噜咕噜响时,才想起,可试验还没完,他没顾那些 ,继续工作下去。
      
一会儿,听见有人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抬头,见是杨华,她端着大米饭和一盘炒肉,腰里围着围裙,两只袖子挽得高高的,显然是活计没完就去买的饭.
      
“跑到食堂时,人家门都关了,敲了半天才开开,”杨华待喘息平定后,勉强地笑笑说。她是属于这样一种性格的人,从来不习惯于在气急败坏情况下同别人说话,只有等到心平气和后,才娴静地笑笑,说出要说的话,“你饿了是不?快吃吧”。
      
育生吃完饭,又忙乎一阵,终于把数据作出来了。脱下工作服,径自来到宿舍,踏上宿舍所在的二楼,远远就听见洗东西的声音,。可以想见,她此时一定忙得头都抬不起来,这时,宿舍楼的人大部分都到外面玩了,走廊里很静,这声音震动着育生的每一根神经,他的脚步同心情一样沉重。
      
来到半开的门前,声音停住了。
      
那时时要奔涌出来的泪水逼得他止住脚步。
      
杨华停止了洗涤,站起身来,用手背捶了捶腰,她肚子咕噜咕噜响了,来到桌前,倒了一杯开水,又拿起一样东西,吃了起来,因为她背朝着门,育生没能看清是什么。
      
过了一阵,忽然杨华腰一弓,手捂住肚子,一屁股坐在床上,育生发现,她的脸刷地白得象一张纸。
      
育生一惊,顾不了别的,冲进去,一看,不由楞了,杨华吃的不是别的,而是一块冰凉的玉米面饼子!
      
育生鼻子一酸,眼泪直在眼眶里转悠,痛苦地向十分意外的杨华责问:“你为什么要说自己吃过饭了?”
      
用那双失神的大眼睛望了他一眼,杨华没作声。
      
育生那里知道,当时杨华到食堂时,只剩下你一点饭菜和凉饼子,她现求炊事员把大米饭和炒肉给热热泪,因怕育生等不及,也不去管饼子如何凉,塞到兜里,端起饭菜就跑到实验室,把好的送给育生,坏的留给自己……
      
“你说,”育生抚着她的肩头,“你说啊!”他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杨华别过脸去。
      
忽然,如想起什么,他抹了把泪,一转身跑出去。
      
二十分钟后,汗流满面,气喘吁吁的他,抱回来一大堆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
      
这一来,他们相互的感情似乎比以前更好上几倍,可是尽管育生和杨华不愿去想它,但他们都明显的感到:在那深厚的感情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飞走,飞远……
      
这项实验马上就要结束,育生觉得,是拿定主意的时候了。这一天早晨,他兴冲冲走进实验室,推了推近视镜,对坐在实验桌前愁眉不展的杨华说:“你不用愁了,我经过反复权衡,已彻底拿定主意,不去国防科委了,我已经和上级领导打了招呼,他们答应给研究”。
      
杨华听后,不但没高兴起来,神色反而立即黯淡下去 ,“……不,你一定要去”。
      
育生微微一笑,拿定了主意,他精神好了许多,“我肯定不去!”
      
“育生,你要去……”杨华站起身来,几乎在恳求,“眼光放远些,这可不能当儿戏……”
      
育生摇摇头。
      
“育生,你……”杨华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育生笑笑,报袖子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向上推推眼镜,忙乎他的去了。
      
杨华呆呆地立在那儿,片刻后,对着育生的背影,用一种低低的,几乎难以听出来的颤抖的声调说道:“在这个问题上牵扯的事儿太多了,你要多思考思考。”
      
余下,除工作和其余需要相互接触的时候外,杨华不和他说一句话,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总是在回避着育生那渴切的目光。工作完后,即刻离开,不多待一分钟。而且在第二天,就向组织上坚决地提出离婚要求。
      
他们的友情似乎已经完全断绝。
      
可是,人们都从从看到,杨华动辄一人坐在背静的地方,长时间凝视着手里育生的照片,照片总是一回一回地被泪水打湿;人们也看到,提出离婚后,杨华的眼睛随之红肿起来……
      
而育生呢,此刻,他有多少深情要对杨华倾吐;又有多少话语要对杨华泣诉!
      
育生也清楚,如果他坚持不去,有可能就要被人上纲上线,那后果就不堪设想!而眼下,他如何能让这个步啊!
      
      
危险的试验就要开始了。
      
同往常一样,杨华早最来到实验室,换上洁白的试验服,开始工作起来。
      
各种烧瓶,试验仪器,器皿,自动电子电位差计等都准备停当,校对完毕。
      
等育生来到时,只剩下配制A型化合剂这一工作了。
      
杨华默默地工作着,开启电子仪器开关,观察、测试溶剂的各种性能,做试验笔记,这一切是那样从容,那样有条不紊。
      
看着镇静的杨华,育生紧张的神经渐渐的松弛下来,他暗暗为自己能有这么个助手感到高兴,她给你以慰籍;她更使你增添了无比的力量!
      
关键的时刻来到了。
      
工作的程序是这样的:先将A型化合剂加入催化剂,使之发生剧烈的反应,然后再按一定时间,一定比例加入稳定剂,这一定比例,一定时间一定要掌握得准确无误,才能保证试验不发生意外,要求操作者精神要保持高度的集中,动作要求敏捷快速。不然,就会引起爆炸,燃烧,造成严重人身事故。
      
当然,他俩目前的精神状态都于工作不利,更需要分外集中精神。
      
按往常,类似的试验大都由杨华来作,育生监护,因杨华动作干净、利爽,一般人难与相比。可今天,育生考虑到杨华的身体,考虑到一旦发生事故将引起的可怕后果,他不忍心让未婚妻……一个美丽的姑娘跟自己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决定让她离开现场。
      
然而,杨华头也没抬地说:“今天的试验还是我来作。“
      
语气是那样平静又是那样执拗,使育生无法再劝第二次,只得依了她。但主要试验还是由自己做,只是让她做个副手。屋里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耳鸣。
      
试验开始了。
      
育生熟练而有节奏地操作着各种试验仪器。
      
反应发生了,玻璃仪器里如翻江倒海,兰色的液体蒸腾,迸发,似乎要挤破盛纳它们的容器,奔涌到空间去,使人望而生畏。
      
育生尽管表面不露声色,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因为这项工作毕竟是太危险了。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身观察仪器下部。
      
情况良好,反应正常。
      
时间可到了,一秒,两秒,好,快加稳定剂。
      
他直起腰来,拿起盛稳定剂的容器,可就在这时,意外的事发生了,他只觉眼前一黑,就有些支持不住,杨华见事不好,刚要扶他,只听“啪”一声,容器落在试验台上,摔个粉碎,坏了!一场严重事故就要发生,刚要扶他离开现场,也许被容器碎裂声惊醒,育生浑身一颤,立即意识到目前的危险:“快走!”
      
杨华却一把将育生推出门外,转身抄起试验资料就往外跑……
      
然而,来不及了。
      
只听“轰”一声,一团烈焰如狼似虎吞噬了她……
      
      
厂医院里。
      
育生见到裹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杨华,心里象刀搅一样疼痛!
      
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杨华却是那样平静,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不再回避他了,反朝他投去了热切的光。
      
育生从医生那里得知:杨华的伤势很厉害,右臂肘关节遭到严重烧伤,可能要残废,可她却还……
      
育生告诉她,这次事故固然造成一些损失,但却成功地取得了预期的数据,还是值得庆幸的。
      
杨华的眼睛露出高兴的神色。
      
而后,她问到国防科委方面的事,在那种严肃的目光注视下,育生不敢隐瞒,只得说了实话:这个工程目前正在积极筹备中,至于对育生的问题,当事人一点没有松口,因为上头一个首长指示:参加的人员在政治上一定要纯上加纯,宁肯工作受到影响,也要绝对保证这一点。
      
然而,他还是没有把话全部说出,因为上头还指示:要厂领导认真过细地做一下女方的工作,从大局着想,以国家利益为重,不要再拖后腿了。
      
更为甚者,厂里今天又刮起了一股阴风,说杨华在处理这件事上是别有用心的,有人声言要把她从医院里揪出来批斗,因很多人反对,才算罢了。
      
而这一切,他怎能让自己的爱人知道呢。
      
此后,育生又和他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谈话中间,育生尽量避免谈到她的伤势,因为由此必然会引出有关相貌的问题,而它对一个姑娘的心灵来说,无异于残酷的鞭策啊!
      
可是杨华去先提起了它,并问育生有什么想法。育生忍不住要哭出来,强忍着,他摇了摇头。
      
杨华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低沉地说:“育生,你看咱们还有在一起的必要吗?”
      
育生当时正坐在她身旁一把椅子上,医生护士都出去了,除了墙角一张床还有一个重病号同其家属在谈话外,其他病号都出去散步去了。
      
“为什么没有必要!”他一听这话,眼泪立即奔涌出来,堵住了他的喉咙,流进了他的心,他一面哽咽一面说“杨华,打动我的心并不是你的相貌,而是你那真挚的感情啊……你放心……好了,就是你相貌再坏也不能……”说到这儿,他猛地抬起了头,“告诉你,在这个世上,除非死,否则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杨华闻说,微微一震,眼神立即发暗了。
      
护士在墙角默默地为你个重病号打针,床边,两个家属在低声谈话。“滴答,滴答”,墙上的挂钟均匀地把时间截成一个一个的小方块儿,一道金黄色的阳光把窗框的影子斜斜地投放在东面粉白的墙上,外面传来归巢鸟儿叫声,黄昏迈着无声的脚步在悄悄来临。
      
她低低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凄怆地闭上了眼睛,好久,好久,没有再作声……
      
在离开病房时,育生应杨华要求,把自己钢笔留给她,而后,从一个戴眼镜的医生那儿找到杨华的衣服,收拾了一下,拿出钥匙,打算回宿舍替她把东西整理一下,他告诉医生和车间派来护理杨华的小李子,不要让杨华知道。
      
      
直到今天,同她相处了数年之久的育生才发现,这个年轻的姑娘的东西是多么简陋啊!
      
打开她的箱子,空空的,只在箱底放着几件破衣服,翻了翻,才在最底层找出那唯一的一套新的,只有过年过节才穿的衣服,梳妆用具更为简单,一面小小的园镜,一把老式桃木梳子,连雪花膏都没有。
      
宿舍静悄悄的,外面远远传来厂广播站大喇叭声,不知又向谁,向那个“黑线”展开“政治攻势”了。
      
床头一张报纸盖着什么东西,掀开一看,育生的心顿时酸了,原来下面是一串农村才有的晒制的咸萝卜干!一个娇嫩的姑娘,却过着如此寒酸的生活。
      
育生的眼泪又滚落下来,此时,他才明白为什么一直不准他进她的宿舍,为什么她始终不愿同自己一起吃饭!
      
文化大革命初,因为父亲的关系,她母亲被遣送农村,一个被镇压的地主的家属,在农村里的生活如何还用问吗!
      
而她一方面要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一部分做为母亲和兄弟姊妹的生活费,一方面又要保证他优裕的生活费用,而他强行留下的钱,在交给杨华保管后,她一个也没留下,又偷偷寄给他父母了,昨天才接到一封妹妹的来信,说是未来的嫂嫂邮钱来了,让父母不要告诉你。
      
可想而知,为此,她的身心受到多大的磨难啊!
      
依在床头,育生哭了好久……
      
……
      
第二天早晨,育生满怀着激动兴奋的心情走出宿舍,基于杨华对自己的深情厚意,他昨天再次向领导表了态:“坚决不去了!”
      
同时,他把下月工资全部拿出来,给杨华买了两套新衣服,置办了一全新梳妆用具,又买了一大兜水果点心等,来到医院。
      
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一宿之间,医院内外贴满了大字报,矛头全是朝向杨华去的。什么“杨华破坏国防建设罪该万死,”“没有改造好的地主子女休想变天!‘等等。
      
大字报恶毒中伤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污蔑说杨华要求离婚是假,遮人耳目是真。更有甚者,竟说杨华破坏国防建设是蓄谋已久的,她早就预料会有这一天,所以就缠上了周育生,在新型燃料实验成功的关键时刻伸出了罪恶之手……
      
诸如此类,虽然没有直接诽谤周育生的字眼,可锋芒所向,却是显而易见的。
      
他撇开这些,三步两步跑到病房,他吃惊地发现,所有的人眼光都在躲闪着他,更使他震撼的是:床空了!
      
那个戴眼镜的医生见他来了,摘下眼镜,擦了擦眼。
      
育生一惊,好象跌进万丈深渊,所有的东西全掉在地上,他扑上前,急摇着医生的臂膀说:“怎么回事,她那去了!”
      
医生不作声,经过育生再三恳求追问,医生才低下头沉重地说:“你要坚强些,她……”
      
从兜里掏出一封信,再次转过脸去。
      
(后来他才听人说,昨天他走后不久,厂里就来了一些人,贴了不少大字报,又来到杨华床前,要她彻底交待制造这场事故的险恶用心,吆三喝四的威胁她:如果她拒不交待自己的罪行,继续沿着反革命道路滑下去,必将自食恶果……
      
这一行径引起了医院全体人员极为不满,纷纷指责他们。
      
杨华没作声,她两眼平静地望着这些人,等到大家都静下来时,她才和缓地说:“你们都不用为我操心了,放心吧,我再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什么麻烦了。”
      
落入绝望的大海中的育生,一把抢过那纸,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是一封匆忙写成的信:
      
育生:
      
请原谅我……
      
我的生命在这世上是微不足道的,因为我没有任何一点,那怕是微小的才能,和那些有造就的人相比,别人是崇山峻岭,而自己只能算一粒从不被人注意的砂子,所以有我没有我,对社会是一样的。
      
但,还是孩提时代,我就有过很多理想,曾经梦想过自己能成为一个女科学家,女教授,为我们贫穷落后的国家作出一点贡献。我刻苦的学习,努力的钻研。可是在世上,事情并不都是那么富于诗意,再加上我地主家庭的出身,身旁四周都是鄙夷的眼神,事事处处没有我容身之地,这就早已注定了,到头来,我是一无所成。我悲观、我伤心,可这用什么用呢?转念一想,在人类社会上,这是常有的事,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科学家,学者,大多数的人终究将平凡地度过他们的一生,更何况我呢。后来我想开了,我不以此难过了,因为纵然成了不崇山峻岭,但这粒砂子还可以用于铺平道路啊。
      
育生,为此我对你寄于了多大的希望啊,我愿做一个忠实的奴仆,我愿意侍候你一辈子!
      
但,谁能想到,我最后仅有的这点的愿望也被剥夺了,我辛勤的努力最终换来的竟是爱情的诀别!如今有人却要活生生地把我们拆散,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家庭出身不好,我是地主子女,我父亲对人民犯下了滔天的罪行,得到他应得的下场 ,可是我,可是我的心,可是我的爱情还是纯洁的啊,我为什么就没有权力继续爱你;我为什么就没有权利继续和你生活在一起啊!
      
育生,这一切说明了什么,他们难道这真是为的国家利益吗,不,我相信决不是这样!
      
当看到你精神恍惚的时候,我心里如刀搅一样,从我们深厚的感情来讲,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多少次了,我一宿一宿的,瞪眼直到天亮,多少天了,我眼睛红肿,面色苍白。我对生活已完全失去信心了,只觉得前途一片渺茫。      
      
你说的对,唯有死才能把我们分开,也唯有死才能使你彻底放弃我。
      
再说,我的伤即使好了,已得残废,再也不能照顾你,相反倒要成为的你的累赘,成为社会的负担,育生,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没用了!
      
忘掉我吧,忘掉你曾经的这一个爱人吧,我走了。
      
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陪伴在你身边的永远也不会是我了。
      
愿你们好,我会在另一个世界里为你们祝福。
      
育生,别难过,挺起胸来,朝着你心中的目标继续走下去,我只有这一个希望了,育生,你能满足我吗?
      
晚上,钢笔掉在地上,正巧护士及小李子不在,我伸手去拾,谁知力不从心,身子滑下去,我用胳膊一撑,大约是用力过猛,抻开了伤口吧,臂上一阵剧痛,血立即渗了出来,我吃了一惊,忙用被盖上,待小李回来时,让她给要了两张纸,又借故把她打发走,让她明天再来。
      
我就盖好被,只觉得血象无声的泉眼似的直往外流淌,忍着痛,用最快的速度,给你写了这封信,写到这里时,我浑身发软,头脑昏沉,可我还不能不最后嘱咐你一句:如果你还真正爱我的话,千万千万不要悲伤过度,向前看!
      
从我的身上踏过去吧!
      
你的华
      
      
4月10日夜
      
……
      
尾声
      
     ……
      
     数年后,人们发现,在杨华的墓碑上,有人刻下一行这样的字:
      
     亲爱的华,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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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4 18:37:3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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