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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情,遥远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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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3 16:34:11 |显示全部楼层
生活圈制作
      
遥远的情,遥远的爱
      
二十年前,也是这棵垂柳下……
      
当春生来到这儿时,又想起了那遥远的往事。
      
那时,这柳树只有碗口粗,若有所思地向水边垂着几丝细长的枝条,而今,它已摇曳婆娑,枝叶茂密,一人是搂不过来了。那时的小溪象个娴雅的小姑娘,在两边垂柳的爱抚中,轻轻地流淌。如今,下游修起了一座小水库,而往日的小姑娘仿佛也已经成年,变得宽阔,宁静,好象在遐想,在憧憬。那时,小溪两旁是葱绿的山坡,坡上有栗子树,槐树,杨树,有兰眼花,山菊花,喇叭花,饽饽花。美丽,幽静。而今两岸座落着座座青堂瓦舍,不远处,谁家的录音机正播放着台湾校园歌曲:外婆的澎湖湾……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春生哥,你看,水里有我俩的影儿哩。”
      
“是么,我看看……”
      
水中清清楚楚地映现出两张小脸儿,一张是四方的,浓浓的眉毛下长着一双不大,然而很有神的眼睛,嘴唇如成人般棱角分明。而另一张却是瓜子儿脸,眉毛很淡,一双大眼睛柔顺而又美丽。
      
他记得,那天他们的谈话就是从这开始的,他记得,那天他们讲定了,要一辈子相好,永不分离。而今呢,他的眼前又模糊了。这要怪谁呢,怪倔强的他自己?怪刚愎的玉桂爹?还是怪别的什么人?
      
远远的传来小嘎儿(小孩)的笑声,他抬眼望去,一个红点儿,一个白点儿,看样儿是一男一女。
      
“春生哥,快跑,你咋追不上我了!”
      
他也记得,象那两个小孩这么大的时候,这儿常使他们流连忘返,他们在这儿奔跑,玩耍。大人们有时遇上了,都开玩笑地说:瞧这小俩口,好快活啊。“
      
他们虽然不明白小俩口是怎么回事,结婚又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凭感觉也感觉到了,那是两个人要好的意思。是的,他们确实感情很好,玉桂家有什么活儿,春生总去帮着干,春生衣服破了,不叫妈妈补,却要拿给玉桂。上小学时,是老对儿。上学,放学总在一块儿,到下雨时,两人披一件蓑衣。
      
不难设想,谁要是欺负了玉桂,春生能同他拼命。
      
有一次,课间休息时,五年级的一个名叫二虎的男生,抢了玉桂的一根铅笔在墙上画着玩儿,怎么要也不给,玉桂气哭了。
      
春生见了,不由分说,上去就是几拳。二虎扔了铅笔,一下子就把春生摔倒在地,春生个儿小,怎么翻也翻不起来。正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老师来了!”
      
二虎才算放了春生,春生翻身立起,不顾一切地拾起一块小石头,朝着得意走去的二虎后脑勺就是一下,当时就把他打倒了,血流如注……
      
玉桂被吓得昏迷过去。
      
打那以后,再没人敢动她了。
      
他还记得。自己在没事儿时,常用笔在玉桂手腕上画一只大大的表,他告诉玉桂:“我长大了后,一定给你买个真的。你听着,我一定一定买,不买是小狗。告诉你,我有个表哥在东北,他们那儿不象咱村这么穷,可有钱啦,我上他们那儿干两年,给你买一大堆东西。”
      
说得玉桂只是瞪大了眼睛,不断地点头。
      
她是相信的,春生哥说到就能做到。
      
稍微大了些的时候,周围的目光渐渐使他们不自在了,他们似乎觉察到什么,自然而然疏远了些。然而感情却一日深似一日。有时也象电影上的那样,偷偷跑到小溪边来幽会。
      
那时的一切多么美好,如果时间可以停滞的话,他们愿一辈子那样,也不成家,也不结婚,这样也就足够足够了啊。
      
然而,老天爷为什么偏要给人们制造烦恼和痛苦呢,他不这样做难道就不行吗?
      
      
那会儿,他们已经长大了。
      
一天,   在约定的时间里,玉桂没来。秋虫和青蛙吵得好烦躁啊。
      
春生悄悄来到玉桂窗外,亮着灯,里面传来玉桂的低泣声。不久,灯灭了,哭泣声也渐渐平息了。
      
第二天,下地干活时,玉桂没来,玉桂爹也没来,春生心里象长了草,撂下锄头就奔玉桂家来,见上屋有人,一看,是“张大咧歪”。因走起道来象鸭子一样咧歪着而得名。她是个出名的媒婆,一天到晚张家进,李家出,给人家说亲。
      
本村穷得叮当乱响,长年吃返销粮,不少及箅的大姑娘都想往外飞,这真成全了“张大咧歪”,那媒婆吃这口饭吃腥了嘴,一双枯树枝似的手不知拆散了多少情投意合的情侣,不知印下多少恋人们绝望的泪痕。
      
今天她来这干什么?春生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哟,春生来了,”“张大咧歪”那多皱的脸变得不自然了。
      
春生没顾得理她,忙往里屋走,他看到了玉桂那双红肿的眼睛,两人一打照面,玉桂扭头跑回里屋,一阵抽泣声。
      
玉桂妈也好个不自在,讪讪的搭腔:“春生你咋没上工?”
      
只有玉桂爹象个阴沉的阎罗,也不抬头,也不打招呼,独自坐在春凳上,吧嗒个烟锅。
      
“大婶,玉桂这是怎么啦?”春生只觉得浑身木胀胀的,他也不知道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嗯,也没什么事,就是……”
      
“噢,是这么回事,”倒是“张大咧歪”久经风雨,“前关有人想给玉桂……”
      
她一望春生那双瞪得溜园的眼睛,舌头在喉咙里打了结儿。
      
“我不去!”里屋玉桂嚎了一声,大声哭了起来。
      
“你敢!”“阎罗”突然大吼一声,上前就要揪打玉桂,叫玉桂妈拦住了。
      
“既然这样,”“张大咧歪”偷偷斜了春生一眼,“我回去说说,算了吧。”
      
“不行!”玉桂爹把媒婆扯了个踉跄,“我不能眼看着我闺女在这憋曲的地方受苦,只要我活着,就不能让她嫁给这村的穷小子!”
      
一股酒气喷出来,表明他已有几分醉意了,那八成是媒婆带来的酒,玉桂爹嗜酒如命,二两黄汤下去,要他脑袋也不打怵。
      
“大叔……既然玉桂她……”春生强压着火气劝他。
      
“用不着你管……你算哪一道的!”
      
“大叔,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这还是好听的呢!”玉桂爹把上前来劝阻他的玉桂妈一下推倒在炕上。
      
春生气愤已极:“大叔,那你就说说不好听的吧。”
      
“好小子,”玉桂爹的酒劲全上来了,瞪着火红的眼睛:“别寻思我老许头是个闷葫芦头,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咱就把窗户纸捅破,实话和你说,从今天起,不许你和我闺女勾勾搭搭的,这些年我的脊梁骨都叫人戳出茧子啦!”
      
“大叔,你……”春生气得浑身打哆嗦,“我们这是……自由恋爱,谁也管不着!”
      
“自由个屁,我明天就把她嫁给别人!”
      
“父母包办犯法,”春生不再有什么顾忌了,“她和我好,我要娶她!”
      
“娶她?”玉桂爹忽然冷笑两声,伸出长满厚茧的手,“拿来,拿来呀!”
      
“拿来什么?”
      
“钱啊,”他先伸了一个指头,后展开整个巴掌,“告诉你,小春生,城里人除外,庄户人要娶俺闺女,得拿出这个数,一千五!前关这个马二膘子他舅把他户口转到镇里去了,你行吗?”
      
“他转到上海我也不去!”玉桂又哭起来。
      
“我……”春生不知说什么好。
      
“你有一千五还不行,咱村人要娶俺玉桂还得再加五百!”
      
春生象根木头立在那儿,“张大咧歪”扯了扯他的衣襟:“走吧,他喝醉了,别和他一样。”
      
这时玉桂象疯了似地扑了出来:“春生哥,你可千万别走哇!”
      
被她娘拉了回去。
      
春生的眼睛在冒火!
      
“叫他走吧,叫他回去拿二千块钱去!”玉桂爹有八分醉了。
      
热血在春生的身体里沸腾,他这种意志顽强的人,为了达到一种目的,是可以豁出一切的!望着哭成泪人儿似的玉桂,不知那来的一股力量,脚一跺:“好,你们等着吧,我一定拿二千块钱来!”
      
说完,扭头就走,到门口复又站住,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说:“我还要给她买上块大罗马!”
      
消息象插上了翅膀,不多时,已飞遍了全村:春生要到边外(东北)去了!
      
春生妈哭了多少场,没有用,谁也劝不转他。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玉桂在这棵垂柳下找着了他:“春生哥,我求求你,别去了,你到那儿也挣不了那么多钱,找人劝劝我爹,兴许他能回心转意……”
      
“不行,我哈不下那个腰!”
      
“那么,”玉桂为难了,忽然她又一咬牙,“要不,我就硬要上你家,我爹他也没办法。”说出这句话,玉桂的心不由呯呯跳了起,好像她现在已经那样做了。
      
“别来那些外国溜子,咱做事要叫谁也挑不出疤节。”
      
“春生,你就听我的话吧。”
      
“不,咱虽不是什么大官大将,可总要说到那做到那,再说,凭我这身板,不信就挣不出两千块钱!”
      
他坚信,庄户人家只要手脚勤快,再找着个好地方,瞧吧,用不上三五年,我就把大把票子甩在玉桂爹面前,大模大样地领走玉桂!
      
“别,春生哥,那你得多少年才能挣出来啊!“
      
“用不了几年,玉桂,你就等我三五年,今年咱俩都二十,等五年才二十五,不晚。”
      
玉桂还想说什么,但她已深深地知道,没用了,春生的主意拿定。 九条牛也拉不回来,还用讲别的吗,就说六年前那件事,换个人谁能那么干。
      
村里有个崔丕显,人家都叫他“吹破天”,得知春生要给玉桂买表,就熊他说:南山悬崖上有棵灵芝,值一万元,能买好几十块表呢。
      
他就真信了,要去采,家里人知道了,叫他不要去,他不听,晚上偷着跑出来,被爹妈发觉,给追了回来,锁在厢房里,告诉他,“吹破天”是在胡说八道,根本没那回事。他半信半疑,可还想去探个究竟。
      
到了半夜,他又把窗户撬开,拿了绳子钩子等家什跑了出来,当玉桂听到春生爹妈的惊呼声时,她就知事不好,不顾一切地先奔到南山顶。月光下,见钩子钩在一棵杨树上,绳子顺到悬崖下。更危险的是,其中的一段被一块石头磨得马上就要断了!
      
玉桂急眼了,大声喊人的同时,使劲攥住绳子,细嫩的小手被勒破了,出血了。她咬紧牙关,硬是不肯撒手,直到人们赶到,才把春生拖了上来。
      
受了那一场惊吓,玉桂楞是病了好几天呢,而这个倔小子从此也出了名!
      
想到这儿,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眼巴巴地看着春生踏上旅途,眼泪打湿了衣襟。
      
      
春生满心欢喜地找到了表哥,但头一句话就使他凉了半截:“你怎么能上这儿来!”
      
表哥这几年老得厉害,说不上怎么回事,还不到四十岁的人,背都有点驼了。
      
“事先也不来个信儿,这些年咱这可穷苦了,好端端的地,除了苞米外,什么也不让种,副业不准搞,又从那儿弄钱哪!”
      
“那么——去东北砍树呢?”在来时他听人说东北砍树也能挣不少钱。
      
“别提了,咱村上二贵这不刚回来,在那儿无亲无故的不成,人家不收,你也没地方住。有亲有故的还得有匹好马,树伐下来,用马拖到山下,砍去树枝,再拖到河边,等春天化冻放大排运出山去。要是光靠人,没门儿。二贵折腾了二个半月,两手空空回来了。光听说不行,没有十分把握别出来瞎闯。”
      
“讲到钱,那也不用去,咱这儿低头能捡着,抬头能摘着,可谁让啊,但凡有条路,就被人堵上了。“
      
春生呆了,怎么办,回去吗?不!他死也不能空手回去!熬吧,车到山前必有路,过两年光景好了也说不定。
      
头一年年景不错,风调雨顺。春生起早贪黑,摸五更爬半夜。到年底,口粮除外,挣了一百多元。他心头有了一丝热乎气儿:今年好,明年说不定更好。
      
第二年,雨水比头一年好多了,可也只分了不到二百元钱。
      
“不行啊,春生,”看他发楞的样子,表哥连连叹道:“你是个挺灵透的人,怎么不想想,现在是吃大锅饭,你一个人累断了腰又有啥用,这还算不错了,赶上年景差,一分不进不说,还得欠队上几百呢。”
      
春生什么也没说,不撞南墙不回头,他这才有点蔫了,知道表哥确实没在骗他。一着急,窝了股火儿,得了一场大病,躺了半个月才爬起炕来。
      
表哥见了,心里也不怎么好受,想来想去,想出个主意,叫他卖菸:“咱这儿黄菸有点名气,早年不少人卖黄菸发了大财,我这就去掏弄点菸种,明年咱自留地少种点菜,到秋后再去各家收购点,兴许有点希望,不过黄菸可是统购统销物资,弄不好要犯法,你得小心才是。”
      
第二年,他带了黄菸来到辽南地区,找到一个表哥熟识的人家住下,四外兜售,开头还不错,一出手,七八十元到手了。后来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县里来人抓他,主人慌神了,没法,把他藏在地瓜窖子里,住了好些日子。后来,风声平息下去后,主人叫他赶快离开这里:“黄菸能拿走的全拿走,实在拿不了,剩下的过些天我设法帮你卖掉,成色不错,出手容易,弄好了真能赚一笔钱,可就是上头不让,嗳,没办法啊。”
      
如此,这一条路也被堵死了。
      
消息传回家乡,春生父母愁坏了。东借西借,凑了二百元邮去,告诉他:你谁也别告诉,就说这是你挣的钱,孩子,拿着钱回来吧。
      
春生接到钱,想到家乡困苦的年景,想到父母过的艰难日子,痛哭了一场,第二天又把钱邮回去了。
      
他是个要强的人,要花就花自己挣来的钱,别人给的死也不要,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不拿出二千块钱,不买下一块手表,他怎么有脸回去!
      
春生父母傻眼了,他们想到了玉桂,二老来到玉桂家,一进门,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玉桂啊,看在你大爷大娘的面上,再别等春生了,你就嫁人吧,他拿不回二千块,他一辈子也挣不了那些钱,弄不好他要死在边外的,孩子,俺给你下跪了,可怜可怜俺吧!”
      
说着,二老扑通一声跪在姑娘膝下。
      
玉桂见此,心都要碎了,一捂嘴,转身扑进里屋,嚎啕大哭。
      
玉桂爹一听这,灌上二两酒,又把玉桂打了一顿。
      
晚上,玉桂来到小溪边那棵垂柳下,哭了整整一宿,这个懦弱的姑娘除了哭以外,她还有什么法子呢!
      
不几天后,村里人都得知:玉桂定亲了,四月结婚。
      
消息传到边外,无异于晴天霹雳。
      
春生发疯似的奔到山磊子边,要跳下涧去,表哥和几个乡亲一块儿含着泪把他拖回来,劝慰他:“兄弟,别伤心了,没有用啊,为这种人死了不值得,好好干,等过后哥哥在这儿给你说个……好的……”
      
话没说完,兄弟俩哭成了一团。
      
打那以后,他心灰意懒了,学会了喝酒,前几年攒下的钱花了精光。每逢喝醉了,都要把玉桂痛骂一顿,表哥也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去了。
      
然而,只从那年接到一封家信后,这一切又翻了个儿。
      
信上说:玉桂嫁过去后,日子过的很不顺心,马二膘子只是在镇里干了几天临时工,户口托人转了半年也没转过去。结婚花了不少钱,婚后,人家三天两头登门讨债,两口子又不和,时常吵嘴打架,玉桂人太老实了,就知生闷气,不久,一股火攻心,得了肝炎,重活儿不能干,家境更加困难。马二膘子动不动就打她,有一回,只因为他把饭做糊了,就骂她想野汉子,一脚把她踢倒在锅灶边,头碰到炕沿,血流不止,到公社医院缝了十二针。现在玉桂精神很不好,一到闲下时,就偷偷地哭,哭到伤心处,用被蒙着头,为的怕人听见……
      
看过信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坐了一整天,晚饭没吃,就那样和衣睡了。表哥表嫂听得他在炕上翻腾了一宿,第天起来,就见他两眼肿得象个烂桃儿,他给家写了封信,告诉他们,以后来信再不要提玉桂了。
      
从此,象换了一个人,春生总爱独自一人呆呆地坐着,他的内心起了变化,渐渐地,他不再恨玉桂,而开始同情她了,那个念头复又生起:挣钱、多挣钱,要买块表,了却孩提时代就立下的夙愿。是啊,一个人说话要算数,不管别人怎样,也不管世上发生了什么事,自己说到的自己就要做到,不然,还叫什么男子汉!
      
然而没过多久,“史无前例”的运动开始了,他那年卖黄菸的事,被人重新提起,而他不服,同人争辩了几句,被认为态度蛮横,戴上坏分子帽子,交给群众监督改造,白天扫大街,晚上蹲牛棚。
      
至此,他感到一切都完了,象个哑巴似的,整天一句话也不说,是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每当夜深人静,带着一天“劳动改造”所获得的疲劳躺在牛棚里,脑袋里就象翻江倒海一样,多少事一齐拥上眼前,他回想起家乡,回想起幽静的小溪,回想起儿童时代的玉桂。说不上怎么回事,他对成年的玉桂印象渐渐淡薄了,而少年玉桂的样子反而一日比一日清晰。
      
有一次,他梦见了玉桂,戴着一只金光闪闪的手表朝他跑来,瓜子儿脸上,淡淡的眉毛下,那双柔顺而美丽的大眼睛兴奋地放着光,她喊道:“春生哥,你看,表!”
      
他一把抓住玉桂的手腕,心里感到说不出的舒畅:我的心愿倒底实现了!
      
一惊醒来,才知是个梦,更加惆怅无比,不由得流下了凄凉的泪水。
      
伤心之余,他开始感到孤独,他开始感到有点想家,想回去看看父母、亲人们。
      
可这时怎么回去 ,就这样戴着坏分子的帽子回去吗!就这样两手空空回去吗!
      
想想,回村后,头里走,后头叫人家笑话:“瞧这小子,泡了一大顿,媳妇泡丢了不说,啥屁也没捞回来!”
      
要是这样,脸往那放!
      
不,还是那句话,除非我死了,有我站着回去那天,顶不济也得拿块表!
      
      
后来,粉碎了“四人帮”,他的问题本来也算不得什么,很快地就得到平反了。
      
死灭的希望复又燃起。
      
加上几年后,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没用多久,他就积下近两千元。转过年,他又同表哥一起往县城里倒腾了几回蔬菜瓜果,年底又挣了两千五百元。
      
直到手里拿着亮光闪闪的“大罗马”时春生才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泪扑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为了它,付出了自己整个的青春,为了它,失掉了一生最宝贵的东西。表是到手了,而那失去的一切还能回来吗!
      
表哥、表嫂理解他思归的迫切心情,也没挽留他,打点了一下,送他上路了。
      
这两年表哥的精神好多了,身板似乎也直了许多,他对春生说:“回去后,别想别的,有合适的找一个,赶快成家吧。”
      
“是啊,”:他表嫂也说,“以后学着心眼活泛点儿,当初不叫你那倔杠子脾气,何苦能到今天 !”
      
春生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着头,这几天,他的心情是无法形容的!
      
只从来到边外,他很少照镜子,只在临行的前一天晚上,才仔细地照了一下,他竟有点认不出自己了,浓眉下那双不太大的眼睛,早已失去昔日的神采,眼角边,不知何时爬上了几条深深的鱼尾纹,棱角分明的嘴唇上也布满了浓重的胡须,曾几何时,青春悄然地消失了,他已开始进入中年!
      
春生凄怆地用双手捂住了脸,不愿再看下去。
      
一路上,他努力地克制住自己,尽量多同别的乘客谈天,以减轻胸中的苦闷。
      
      
故乡,千万次在梦中呼唤的的故乡终于来到眼前!
      
他一踏上这阔别了二十余年的土地,立即觉得:一切对他都是那么生疏了。
      
地里,庄稼墨绿,丰收在望;院里,鸡鸭成群,五畜兴旺。往日低矮破旧的草屋土房已被青堂瓦舍所取代,人们不再是瘦骨嶙峋,形容枯槁,而是衣冠整齐,喜形于色。家家的院里都向天伸出高高的电视天线。
      
他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到了村口,见一个老人蹲在墙边抽烟,他过去打了个招呼,问了一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抬起来,把春生端详了一下,突然间,老人呆了,下巴上的白胡子在剧烈地抖动着。春生不解,仔细一看,也楞住了,那双阴沉的眼睛,那张刻板的嘴唇,虽然已经衰老不堪,可还是能辨别出的,他,就是玉桂爹!
      
老人慢慢立起身,他背驼得很厉害,动作也迟钝多了,往日的威风消失殆尽。
      
春生发现,那双眼睛湿润了,他是在负疚,还是在自责?用烟锅——还是当年那一杆   ——颤抖地往东指了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偷偷地抹了一把泪。
      
家里人都欢天喜地的庆幸他的回来,同他说这说那,可他的心里就象压上块大石头,憋闷得透不过气来,没谈多久,就独自一人踱了出来。
      
村里人有一大半不认识他了,他也懒得同人打招呼,径自往小溪边走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是寻找久已忘却的记忆,还是想用溪水洗涮去心中的悲痛?
      
他简直象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步履艰难,行动迟缓,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挪到小溪边。
      
今天家里,他才彻底理解了玉桂爹那痛苦的表情的内涵:玉桂已经死了十一年啦!
      
听到这消息,这个已是年满四十岁的倔强的汉子,竟也无法遏制住飞迸的眼泪,在家人面前,他失声痛哭了。爹妈,兄弟姐妹谁也没有劝阻他,他们心里也是宿满了泪水,他们理解他,就让他哭吧,让他吐出多年压在心底的苦痛,让他呼出对不幸命运的悲愤的控诉吧!
      
姐姐告诉他:玉桂在姑娘生下的第二年就死去了,大前年,马二膘子他妈也去世了,小姑娘现在就由玉桂妈带着。
      
“玉桂生性就是太懦弱了,男人说一她不敢二,得病那阵儿,马二膘子不知从那掏弄来一些偏方,硬是把玉桂妈给抓的西药扔到一边。玉桂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可还是用偏方,直到临死才想到西药,就在炕边,手刚往那伸了伸,就咽了气……”
      
说到这儿时,姐姐已经泣不成声。
      
      
垂柳下,当年他俩常坐的土坎上,不知谁放了块青石板,怕也是恋人们所为?
      
他在青石板上坐下,远处绵延起伏的葱绿的山峦,洁白的云朵在天边冉冉飘动,溪水静静地沉思似地流淌着,烈日下,蝈蝈的叫声在山坡上回响。
      
远处那两个小孩走近了,他们在嘻闹,他们在欢笑,那小姑娘的怀里捧了一束鲜艳的花朵,她的头上也插了一枝,他们在万绿丛中遨游。
      
二十几年前,我不是同他们一样快活吗,那时,心里没有苦恼,没有不幸,不想昨天,也不大想将来。只有身边的幸福,身边的欢笑。
      
人要是一辈子不长大该多好!
      
春生喟然长叹,心里酸楚无比,那张早已从世上消失了的瓜子儿脸又浮现在面前。可怜的玉桂啊,在离开人世前,想到这清澈的小溪,想到这弯弯的垂柳,你没哭吗?可怜的玉桂啊,在你合眼前的一秒钟,望着身边年幼的孩子,不为自己这么早就离开人世而叹息吗?可怜的玉桂啊,在你心脏停止跳动前的一刹那,你没忆起为了你而浪迹天涯的少年时代的伴侣吗?两行热泪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而落,坠入镜面似的小溪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扩展开去,然后一切复又平静。
      
“嗳,你看,水里照着我的影儿哩!”
      
一个谙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春生一惊,拭目看去,水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一张小脸,那是一张多么熟悉的脸儿,那是一张忘却已久的脸儿!淡淡的眉毛,一双大眼睛美丽而又柔顺。啊,是她,没错,是她!
      
一转身,他几乎要跳起来,惊叫道:“玉桂,你……”说着,急不可待地在怀里翻了几下,掏出那只手表:“看啊,你想要的表我买来啦!”
      
他兴奋地朝前跨了一大步。
      
只见那小姑娘眼睛惊愕地张大了,慌张地退后几步,静了有两秒,突然转身大喊:“小冬哥,小冬哥!”
      
“干什么!”
      
一个小男孩忽地窜出,横在小姑娘前面,他捏紧了小拳头,质问春生:“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我……我……“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切。
      
而那两个小孩也不想听他再说什么,小男孩悄悄扯了一下小姑娘,“嗖“地一声,他们转身跑开了,远远的,自灌木丛后飘过他们的童音,在幽静的小溪边听得很清楚:“……他怎么啦?”
      
“不知道――嗳,你看那花,多好看呀!”
      
……
      
春生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轻轻地抹去了脸上的泪。
      
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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