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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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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3 14:28:56 |显示全部楼层
生活圈制作
      
雨夜倩影
      
那是一些已经远去了的人和事,现在的人也许无法理解…..
      
      
今天的事真令人尴尬!
      
怎么说呢?
      
还是让我慢慢向你道来吧……
      
那是在离开县城的路上。
      
公共汽车在原野上飞驰,路旁刚冒出叶苞的树木成排地迅速地朝后倒去,天上洁白的云朵不服气地追逐着、奔跑着,山峦、大地在旋转,在倒退。那一片嫩绿的麦苗儿煞是招人喜爱,它们叶儿上辉映着太阳的光泽,迎风拍手,嘻闹。
      
我深深地呼吸一口微带清香的空气,品味着万物复甦的醉人气息,观赏着春归大地的动人景象。
      
风不时闯进来,抚弄人们的头发,掀动人们的衣襟。
      
这是一辆中型客车,车内的座位是满满的,这里面有下乡探亲的中年人,有去城里开会回来的社队干部,有怀抱小孩的农村妇女,有瞪大双眼紧瞅窗外的儿童。除了我这个外地采购员外,都是本地人。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自车从城里开出后,没吭一声,这大概与职业性质有关吧。而车务员这个姑娘呢,正相反,自车站发车前开始,又帮旅客搬东西,又扶老弱人上车,嘴上象挂了一串小铃铛,一会告诉旅客往里面走,一会又动员人们给抱小孩的、老年人让座,再不就是提醒人们不要坐错车。
      
车开动后,又向人们报告本次车经由的站名,介绍旅行常识,宣传沿途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典型,先进事迹。完后又自报奋勇地给旅客们演唱歌曲,并教大家一起唱,把整个车搞得火热,车内大人小孩没有一不竖起大拇指称赞她:好样的!
      
此时,大约是累了,她停止了歌唱,转过身开始吱吱哝哝地背着什么。
      
我没兴致听那些,望着车外的景色,陷入遐想之中。车不时鸣着笛声,从初春的原野上飞过去,飞过去……
      
忽然,我奔驰在自由的太空之中的思想猛地被勒住了缰绳,前面的歌声象磁石样紧紧地吸引着我整个的心。啊,多么熟悉的词句,多么亲切的韵律!这时我才仔细地打量一下背朝我的车务员,一个念头猛地打心底冒出:……难道是她!
      
只见她随着车的颠簸,正有节奏地在低声唱着一首歌:
      
天空飞着彩霞,
      
大地开着鲜花,
      
我青春的理想啊
      
你象鸟儿似的飞吧!
      
……
      
不知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发现一个人某一点象另一个人时,思想便把这一点强调,扩大,令你不能不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看法是对的,而反过来,可能在旁人看来:这简直是笑话,他俩那有一点相象之处!
      
我现在就是这样,那身影,那姿态,越看越象,再加上那令人难以忘怀的歌词,简直使我要跳起来,这种动机立即付著于行动,我几步跨上前去,用自己都难以想像的嗓门喊道:“小……”
      
不知是她听到我的脚步声还是怎的,正巧转过头。
      
这张脸立即把我嗓头要吐出的下一个字结结实实地给堵了回去。这张脸充满了青春活力,眼睛明亮有神,嘴唇薄而灵活,不,不是。
      
“什么事,同志?还没到站呢,下车还得一会儿。”
      
那几声“铃响”敲懵了我的头脑,也记不清当时咕哝几句什么话,在旅客们疑惑、探问的目光中,涨红着脸,回到自己的座位,连该问的话都忘了。一个小孩调皮地趴在我膝盖上,好奇地端详一下我的脸。
      
大人们当然理解我的心情,出门在外,认错人那还不是常事。
      
“也难怪。”前面两位农村干部模样的人象在替我解嘲似的,“遇到这样热诚的车务员,难免要使人联想起另外的人来,上一次我也遇见那么一个人,他硬说在四川看见过这车务员,其实呢,这个小车务员自小到大还没出过县城呢。你说为什么能这样呢,其中是不是有些成规律性的科学道理?”
      
“噢……”另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这我可没研究过。”
      
“哈哈哈。”
      
一来笑声缓和了我的心境,二来好奇心驱使,我趴上前问:“那么她教唱这些歌都是那来的呢,怎么那些都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呢?”
      
“那可没准,”一稍微年轻点的转过头说:“她是县城里有名的歌手,能唱还能编,拿起一首诗就能编上一段唱,即时就可教给大家。”
      
“不过刚才她哼哼这首是从文化大革命一张报纸上抄下来的,”另一个干部说,“上回她朗诵过这首诗,当时我听她和旁人说过这事。”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背靠着座位,呆呆地沉思起来。
      
……前面的歌声又飘了过来,渐渐的,我的思想又回到了三年前的一个难忘的风雨之夜,回到了那座僻远的小县镇……
      
      
那是我刚当上采购员时。
      
要讲采购员,说句心里话,咱可不适于干这份差事。粗粗拉拉的活儿还行,当采购员?整天这个信,那个票的,你不知道我是个马大哈吗,我真能象过去小人书上说的:人家要买猴牌商品,他给你整回一群猴子来。
      
可是供销科长大老王不知怎么偏偏相中了我!他那双眼本来就小,这一笑更眯成两条线:“哼,我不但叫你当采购员,还想叫您当我女婿哩!”
      
笑话,他家老辈儿没见过一个长头发的,还要招女婿,等猴年的吧。他这是拿人家快三十岁没找着对象取笑呢。
      
后来才知道,他是相中了我这两片能白话一气的嘴皮子。
      
“其他缺点嘛,一板就过来了,我原来心粗的就和天车轴一样,可现在给根绣花针都不换。”他这样说道。
      
一开始,叫我跟采购员老赵跑些日子,慢慢熟悉了业务后再独立工作。可一上任就赶上个急的:厂计划今年三季度产品产量超额完成任务,急于购进一批钢材,可是机器维修用的一批零件河南厂家还一直没发来。瞧,来不来就是俩急的。
      
在家寻思到河南一催就给发了,去到一看,那个厂停产一个月了,正赶上“掀起反击右倾翻案风新高潮”时刻,有关人员借调到厂运动办公室,前几天出差到上海了。诚然,有了合同瞎不了东西,可现在乱成这样总得费些周折呀,这么一弄时间就不赶趟了。
      
老赵想了个办法:因为这批货更急需,他自己坐阵催发,叫我先到另一个地方,催那一批钢材,他这儿发完后,随后赶来。并让我把他的一只旅行袋也带着,为的赶路更便利些。
      
“在天津买的那几只微型仪表也在里,包装的不太好,可要小心点呀,”在门口送我时,他说。
      
因为车快到点了,我心不在焉的答应了一句就甩开大步朝车站走去。隔老远听他喊,我回头,却被几辆鱼贯而过的汽车挡住了视线。一想,算了吧,老赵那人好唠叨,也不会有什么要紧事,无非是再婆婆妈妈地叮嘱一番,到那边再说吧。
      
天是阴的,间或响几声闷雷。快到车站时,就雷雨交加了,铜钱大的雨点子打得头皮发麻,干燥的道上绽开了一朵朵“烟儿爆”,转眼间又化为泥流,随之又变作开着水花的急流,挟着冰棍纸啊,木屑啊、树叶等急急地朝前奔涌着。
      
我紧跑两步来到车站,在售票口打听车次,说话时,只见外面蓝光一闪,像谁在抖着一张大铁片似的,炸开了一个脆生生的响雷,这时又“稀里忽隆“地跑进几个顶着旧衣服的人。
      
猛然间,我想起一件事,连售票员问话都没听着,失声叫了起来:“哎呀,雨衣!”头会儿老赵喊我大概就是为的雨衣吧,我把它落在招待所里了。
      
“几张?”里面问。
      
“……一张!”我赶快掏出钱来,递进去。心一横,管他那些,再说路程那么远,到那背不住还晴了呢。
      
“钱不够,”售票口里推出一张二毛钱的票子。
      
“多钱?”
      
“二元八。”
      
我这才醒悟过来,钱给错了,连忙找那张大票子:“那张五元的那去了呢?”
      
“这不在你手里握的吗,”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提醒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忙递了进去。手里拿着票,想着外面的雨,一时又有些茫然失措了。
      
“哎呀,往栖县去的车快开了,”那学生看我那怪样子,瞅了一眼我手中的票说。
      
可不,铃响了,我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月台,跳上已经徐徐起动的列车。
      
      
照着车票,添完了住宿介绍信后,靠在椅背上。
      
懒懒地望了一眼窗外,外面是一张雨织成的珠廉,遮盖了整个天地,雨滴浇在窗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水流。四外是白茫茫一片,只有迅速闪过的电杆,才使人确信车是在飞速前进的。
      
车上人少,我对面只有一个中年人,又聋又结巴,话都说不清,还絮道个没完。据他说过去也是采购员,为什么不干了他没说,可我一下就知道了。
      
“告……告,告诉你,小伙,伙子,”他摆出一副老前辈的架势,“栖县的店不好住。”
      
“怎么不好住?”这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出门在外,住处可是个大问题。
      
于是他用了几倍于正常人说话的时间,费力然而不辞劳苦地作了以下介绍:这个小县城离车站还有七八里远,路不好走,下雨更是一团糟,前几年还有专门拉客的马车,据说现在撤消了。更不利的是,这两年动不动就客满。
      
你说糟心不糟心!看情况,今晚这票房是蹲定了。
      
哗哗的雨声中,火车无情的把几个旅客抛在这荒僻的小站上,开走了。急跑了一阵,衣服湿了一大片,当我躲在屋檐下再回头望着那渐渐消失在雨廉夜幕之中灯光的长龙时,想起那温暖明亮的车厢,那舒适宜人的座位来,不禁产生几分留恋之感。
      
这个站才下了几个人,他们大概都是铁路职工的家属,要不怎么一下车就钻进那几座铁路住宅里去了呢。原先幻想能有几个同样命运的人好作作伴,那成想,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我走进候车室,昏黄的灯光下,小屋边横躺着一条冰冷寂寞的长凳,地上是一片杂乱的湿脚印,随着我进来的一股风,把屋里的碎纸团吹得“刷刷刷”地逃到角落去。
      
想起我将要在这里瑟缩一宿,不禁打了个冷战。
      
收票员把站门关了,转过身,懒懒地打起哈欠,我急切地问:“同志,这到城里还有多远?”
      
他打哈欠的嘴还没合上,只是用手指比划个八字晃了晃,八里,证实了车上那个人的话。
      
我瞅了一眼孤寂的长凳,叹了口气,刚要坐下,只听外面从来一阵剧烈的女人咳嗽声,一会停了,就听收票员和谁说话:“是你,又来了!”
“我……喀喀,看,喀喀,有客没……”
      
“有,里面那个就是,刚才他还打听到县里多远呢。”
      
我回转身,门口伸进一只破旧的蜡纸伞,伞下面是一双赤脚。
      
伞一收,我面前出现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细长的个子,苍白的脸上长着一对园而赂带沉思的眼睛,两片厚嘴唇显示出她的憨厚、朴实,两颊泛出病态的红晕。她裤腿卷得高高的,脚下糊满了泥,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腋下挟着一把布伞,前襟上一大片泥水。
      
‘同志,你住店吗:“她的声音是沙哑的,老实说,并不中听,可是在此刻的我听来,它胜过所有最动听的语言,给人一种暖烘烘的感觉。
      
我忙兴奋地回答:“对对,同志,你是——”
      
“她是县招待所的,”跟着进来的收票员替她回答,他拿着条帚进来扫地。
      
她默默地点了一下头,把我的一只旅行袋拿过去。
      
“不用,不用,”我提着另一个旅行袋要追上把完拿回:“我自己拿。”
      
她不同意地摇摇了头,在我伸出的手里搁上一把伞,把旅行袋抱在怀里,走了出去,无奈,只得接过同她一起踏入雨中。
      
夜是黑沉沉的,雨象开了无数水龙头似的,‘哗啦哗啦“一个劲儿往下浇,远处一片灯光在雨幕中依稀可辨,而车站亮光渐渐远了。路两旁大概是一片广阔的稻田吧,青蛙在那里肆意地鼓躁着。
      
看来,她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始终不肯开口,而我又是个没结婚的小伙子,更不好在个姑娘面前饶舌,于是我们就在难堪的沉默中走着。
      
路是泥泞的,脚一踏下去“咕叽咕叽”直响,又粘鞋又容易滑跤,幸亏我穿的是兰球鞋,尽管粘了两团厚底靴似的稀泥,仍忠实地跟在脚上。这时我才明白她胸前大片泥水的来由了。
      
转头望了一眼,那姑娘抱着旅行袋,手里拿着电筒,那把伞小的不足以遮身,而她却全遮在旅行袋上,忽然,腰一弓,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雨中颤动着,我觉得十分过意不去,要拿回旅行袋:“这里面有怕湿的东西,你的伞小怕不行。”
      
她一听,更死死抱住,一面咳嗽一面朝我摆手,换伞更没门,我就把手电筒夺过来。在充满感激的同时,心里又罩上了疑问的烟云:雨夜接客为什么不拿雨衣,为什么不穿白工作服?一个女同志半夜出来,领导能放心吗?
      
待她咳嗽平息后,我搭讪着问:“同志,你贵姓?“
      
“姓杨。“只两个字,多一个也没有。
      
无法,只得凑话了:“我姓肖,是采购员。”
      
“嗯,”
      
“…..哦,你就叫我老肖好了,”其实,我顶多只能比她大一二岁,说这话的目的当然是不言而喻的了。
      
也不知是没听着还是怎么的,竟没有回答。
      
“呱,呱,”旁边一个嗓门挺粗的青蛙象在叹息似地一声一声的叫着。
      
幸亏是夜里,不然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我的脸有些微红。
      
我又偷偷望她一眼,只见她紧紧抱着旅行袋,身在几乎全没遮盖。
      
“小杨,”感激使我忘记一切,“别把你淋坏了,你大概有病吧?”
      
就象被什么击了一下,借手电筒的余光,见她一怔,半晌才摇摇头,喃喃地说了句话,声音很低,加上哗哗的雨声只听见半句:“……我不要紧……公家的东西…..”
      
说着,更紧紧地抱住了旅行袋。
      
见此,我茫然了,再没敢说什么。
      
大雨仍在倾泻,哗哗地如在向谁倾说着它心中无限的感慨……
      
这一路好似走了半年,望见招待所招牌后,我心中充满了光明。
      
已是夜里11点多了,在她给我进行住宿登记时,望了一下招待所内部,房间较简陋,泥地,土墙,两廊壁上好象贴过不少感谢信之类的大红纸,也许是为的收拾卫生吧,都已撕去,留下斑驳的痕迹,除此而外,整个招待所收拾得窗明几净。
      
给我分配了房间,安排好床位后,她急匆匆地走出去,好象有什么要紧事,见此,我心里咯咯楞楞的,这个人倒底怎么回事?又一想,管她的,先洗洗再说。
      
这个房间有三个床位,其余都闲着。屋子收拾得也相当干净,你就是把草褥子掀起来也找不着一点灰尘,若不是走一个客收拾一个,床位是难以做到这种程度的。虽然我自己邋遢,可非常喜欢住处干净,见此,感到心满意足。拿起她抱的那个旅行袋,哟,上面还留有她身上的余温哩。我把它摊在另一张床上,要找出牙具,你瞧她抱的该有多紧啊,包得很好的牙膏都扁了,可也令我担心,里面的微型仪表怎样了,打开一看,都没有什么事,因为她保护的好,里面的东西一点也没湿,这才放心了,往床上一放,只听“喀啷”一声,忙拿起一看,也还是因为抱的太紧的缘故,一只盒子压在另一纸壳包装的仪表上,这仪表的玻璃掉了……不过,这当然是小意思,稍微一整治……
      
“用水吧,”
      
抬头,见她手提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大水桶,左胳膊挟着一个搪瓷洗脸盆,病态的脸上泛出了两团红晕。
      
“……这……”我嘴张了张,不知说什么才好。
      
“湿了?”她那略带沉思的目光落到床上。
      
“……没,”我赶忙站起来,挡住那块仪表,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看见,一时,自己也同车上那个旅客一样,有些结巴了,“很,很好……谢谢你!”
      
她摇摇头,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走了。
      
我一直怔在那里,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热乎乎的感觉。
      
      
裤角,鞋袜都湿了,因为明天还得穿,在用水刷干净后,拎着出来到烧水房去烤。
      
还没到那,远远的就听她在里面咳嗽,一会儿停息下来,到里一看,没有人。茶炉旁放着两只高凳,横着杆子,上面烤着一套她的衣服裤子。茶炉前有一把椅子,我正要去拿,见上面搁着一本手册,弯腰看,上面写着:
      
沸腾的钢水,
      
是我激情的热血,
      
滚滚的麦浪,
      
是我幸福的笑靥。
      
      
虽然我渺小……
      
……
      
还没等看完,外面响起脚步声我忙立起身,烤起衣服来。
      
拿着茶杯和一个小纸包,她走进来,见我也在,有些意外,看我烤衣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椅子上,又把杆子上自己的衣服往旁边一推:“放这上吧。”
      
椅子让给我,又在茶炉后拿出一只凳子,自己接了一杯开水,把纸包里的药服下,坐下,拿起手册,沉思驱逐了笑意。
      
我怕再引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来,就没敢再开口,茶炉“嘶嘶”响着,伴随这响声,她低低地念起手册上的诗,渐渐地,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瞧,这笑是多么甜蜜而又多么动人!
      
这使我想起摇曳在飒飒秋风之中白色的甘菊,虽然它的颜色并不算十分美丽,单就它不畏严寒,傲然盛开的姿态,即使在深秋时节,也能替人们唤回春天的回忆,激发起人们向往美好光明事物的热情……
      
忽然,她转过脸,用一种近于企求的声调问:“同志,你会编曲吗?”
      
我有些窘迫,连连摇头:“不会,不会。“
      
那发亮的园眼睛黯淡下来,重又低下头。
      
见她这么扫兴,我有些负疚之感:“……虽然我——不会,可我们单位有会的,他曾经在报纸上发表过歌曲哩,等两个月后,我回去找他……”
      
她凄然地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来,似乎胸中压着无限的心事,我又不敢说下去了。
      
一会儿,忽觉得鼻孔发痒,连打了几个喷嚏,看我这样,她放下笔记本,注意地望着我。为了打破这难堪的沉默,我自己对自己说:“这一定是感冒了。”
      
好象是为了证实这句话,接连又狠狠地打了好几个。一摸鞋袜和裤子,烤的差不多了,再说也有了几分睡意,就赶快收拾起来,走回房间。
      
只从当上采购员后,我开始了写日记,今天当然更不例外。盖着被坐在床上,掏出油笔,我试着把刚才她手册上的几句诗写下来,可那能记住呢,苦思冥想好容易才想起一句,赶紧,可偏偏油笔又出了毛病,你瞧,笔尖一触着纸,“啪”地缩回去了,怎么整也是如此。没法,只得拆开,可笔芯又拿不下来,找根细棍用力一顶,“滋溜,”借弹簧的力量,笔芯弹到脚底被上,伸手拿,被一动,又滚到墙和床之间的窄缝中,跟着找就找不着,你说可气不可气,电灯又不太亮,一赌气,算了,明天再说!索性闭灯睡下。
      
不制过了多久,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忙披衣下床开门,一看,是她,只见她又是一身透湿,雨水把刘海粘成一条贴在额上,手拎一纸包,好象是药,急切地问:“好点儿了吗?”
      
“……什么?”我诧异地问。
      
“病啊,你不是感冒了?”
      
“啊——,”我这才明白过来,一时间,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简直找不出适当的字眼来形容这时的心情,在茶炉旁只是随便说了那么一句,她就认真到这种地步!我激动已极:“谢谢,你——看这样,跑了好些路吧?”
      
“没有,”她把用塑料袋包裹得很好的药包打开,顺手掠了一下额前大刘海,甩掉手上的雨水,,苍白的脸上还挂着几滴水珠,略带沉思的眼睛露出一丝兴奋的光彩,嘴里一阵阵喷吐着热气,那病态的红晕又泛现出来,只站一会儿,脚下就汪了一滩水。
      
“因为今天所里药箱子没了,才去买的。这药挺好,我共走了三家,在最后一家才买着。
      
我给你熬上服下后,明天就能好,工作一点也不能受影响。待喘息平定后,她以柔和平静的声调说出了这几句话,有如一道清澈透底的山泉,涓涓的低语着流进了我的心田。
      
可以后才知道,这三家药铺几乎等距离地分布在县城的三个角落,这一阵阵的来来回回,她足足跑了好几里的路程!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扶住门框,捂住胸部,颀长的身子深深的弯了下去,我的心一阵痛楚,眼泪差点掉下来,忙劝慰地说:“谢谢你,我也有药,刚才吃了两片土霉素(实际我连点药星子也没有),加上体格好,现在好了大半,这包药明天早上再熬吧。”
      
理智使我不敢将这次误会说穿,因为在此刻,即使给这纯真得如同白雪似的心以微小的刺激,也是天大的过错!
      
她走后,我躺在床上很久不能入睡,一闭上眼,那张苍白的脸就出现在面前,这是属于一种什么性格的人!
      
虽然我渺小得
      
如同一颗露涔,
      
可我愿将自己蒸发,
      
汇入那时代的风云。
      
……
      
不知不觉,那首诗也在我耳畔回荡起来,它激励着我的心怀,振奋着我的精神。然而也使我深深地感到不安:为什么我不能满足她的愿望,为什么我不具有作曲家的天才,为什么我不能将它谱成一首激动人心的歌曲唱出来!
      
      
借着窗外泻进的路灯光看了一下表,已是午夜两点多了,实在难以入睡,干脆,打开灯,坐了起来。想写,没有笔,想看,没有书,只得信手翻开一些单据和介绍信看着,刚看了几张,陡的,象一柄小锤“当”地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我突然发觉了什么,猛地拿起老赵工作手册中写的杞县同被上印的栖县招待所几个字对比起来,再翻开列车时刻表,顿时,如同拔掉楔子的桌子,散架子似的靠在床头,路线整整错了一百八十度!
      
一想到老赵知道这事后必将拉长的脸及科长那奚落的声调:“这小子算瞎钱了,你呀,这辈子别想找对象了。”
      
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小肖啊,小肖,你也太马大哈了。
      
没法了,看看什么时候有返回的车吧。一看,共三趟,一趟是3点50分的,另二趟各是明天上午8点10分及下午5点35分的。思忖片刻,心一横,干脆……一咕噜爬起来。
      
我的手刚一敲值班室的门,里面的灯就亮了,她走了出来,虽然我马大哈,但一看眼睛,就知道她根本没睡。
      
我说明了要结账后,她微微皱了下眉头,只一瞬,就被一种坚决的神情所代替,转身拿起一把伞:“你先等着,”转身就往外走。
      
我忙喊:“你那儿去?”
      
“找于师傅结账。”
      
我不禁一楞,虽然出门时间不长,也从没见过有这么个规矩,一个值班员还要找别人结账。一时,为什么接客拿雨伞,为什么不穿白工作服,结账还要找别人等等,象雾一样混杂成一团,而后又聚拢来,形成一个大大的问号……
      
……
      
……雨声中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进来一老一少,她搀着一个老师傅走了进来,这老师傅看样身体也不太好,行动起来很不灵便。
      
老师傅结账时,她又是一阵咳嗽,后来太厉害了,就自己走出去。接着,从茶炉房又传来长时间的咳嗽声。
      
倾听一会咳嗽声,老师傅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心中的疑团使我开口问道:“老师傅,你们这儿为什么值班员不管账呢?”
      
老师傅望了我一眼,摆摆手,表示:别提这些事了。
      
我更加不解,为了探听明白,又说:“老师傅,你们这位小杨真值得我学习,我想给她写份表扬信。”
      
老师傅在写着,听这话头微微一抬,瞅着桌角说:“算了吧》”
      
“怎么?”
      
老师傅这才看了我一眼:“实话告诉你,她是一个不准工作的人!”
      
“什么?”我像突然掉进一个深洞里:“这是怎么回事?”
      
“看没看见外面墙上,“老师傅结完账,把报销单推到我面前。
      
我望着墙上,没发现什么,再仔细一看,只见那些红纸中还有几个没撕净的大字:
      
向……易同志学习!
      
….
      
杨……精神……
      
“这成了什么世道,“老师傅牙咬得咯咯直响,
      
两只老迈的眼睛喷射着怒火:“为人民服务倒成了罪过!”
      
原来,她是这个县有名的青年劳动模范,曾几次出席过省、市劳动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还曾到过北京,见过毛主席。
      
她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不象别人一样能说会道,一句话:只知道干!
      
在同年龄青年中,她参加工作是很早的,从踏上工作岗位那天起,多年来一直脚踏实地的,勤勤恳恳的为革命工作,埋头苦干,任劳任怨。可是文化大革命中竟被市、县的一伙人打成只低头拉车,不抬头看向,为修正主义路线卖命的黑典型。长期以来,在政治上,精神上受到极大的折磨和迫害。
      
然而这个月里,他们突然改变了态度,一反常态地把她调到县里,说是要她参加会议。但第二天,随着她的回来,传出一道停止工作,交待问题的“命令”。
      
原来,那一伙人打算叫她写一篇检查,现身说法,检查自己过去的错误,控诉十七年修正主义路线对自己的毒害。并许愿说:只要照办,就可以恢复她的政治地位,还可调到县里工作,不再干服务员这一行。
      
对此,她的回答只是三个字:我没错!
      
不管他们怎么威逼、利诱,也不管他们如何劝说、恫吓,她仍如平时一样稳沉从容,那三个字始终不变:我没错!
      
绞尽脑汁全白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效,他们疲倦了,他们泄气了,就把她送了回来。
      
原来,他们在这背后的阴谋是想篡夺栖县的党政大权!把她的控诉式发言当做一发重型炮弹,轰向县委,轰向坚持正确路线的老干部,把十七年来的工作全盘否定,为他们这一阴谋制造反革命舆论。据说省里要把这里当个点来抓,说什么因为中央一个“首长”来省视察时,听完这汇报点了点头。可仍被她沉静地给顶了回去,使他们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于是他们就更加疯狂地迫害起她来,不准参加工作,不准参加政治学习,必须在十五天内写好检查,不然,扣发工资!
      
她没有理会那些,默默地在检查书上写下三个字:我没错。走出来,到招待所,穿上白工作服,拿起条帚和抹布,开始了她的工作……
      
他们怎么肯甘心,在本所的代理人命令别人夺去了她的条帚和抹布,停发了她的工资!要知道,她家里还有一个双目失明的老母亲啊,她们的生活怎么办?这对她来讲无异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有人想,这回她该屈服了吧?
      
可是晚上,她又来了……
      
这里晚班规定是于师傅和那个代理人, 他经常借“有事”或“开会”,门一关,溜之乎也。而于师傅患有高血压,再三提出不能值班。那代理人轻巧地说:“咱所夜里来客寥寥无几,不能值班就不来嘛,门上多加两把锁,丢不了,即便真那样也没事,只要路线对了,别说这小招待所,再大的单位垮台了也不怕。”
      
因为怕麻烦,他把车站招待所路线图撕去,又将接客马车撤消了,在门前挂上客满牌,使晚上的旅客难以到这住宿,以图自己清闲,这半个月的班干脆就来个不照面。昨天来了一趟,把小杨制做的药箱拿走了,说是有人病了,要去送药,后来才知道,他是拿去给自己老婆买鸡蛋!害得小杨半夜三更跑出去买药。而且听说要下雨,把小杨准备接客用的两件新雨衣也拿走了。
      
而小杨呢,把病重的于师傅送回家,默默地挑起这付担子,摘下客满牌,自己画了一张路线图贴在车站(当然免不了给撕掉的),下雨坏天自己去接客,没有雨具就把自家的伞拿来用,那两件新雨衣是最近不知从那掏弄来的。
      
于师傅怎能同意她这么干,几次劝她回去,可这人犟啊,无论如何不肯,反而激动地说:“于师傅,咱不能看着乱成这样不管呐!”
      
无法,于师傅只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她,夜班能来时,坚决不让她来,实在来不了就通过别的途径帮助她,以减轻她的负担,并把自己在所里管的账,钥匙什么都交给她,可她推开了别的,只要了本登记簿,门钥匙,以及那两样永不离身的东西:条帚和抹布,担起了夜班任务。
      
这样,旅店收到无数热情洋溢的表扬信,赞扬她全心全意为为人民服务的好思想,好作风,几乎把走廊贴满了,但相继都被撕毁。
      
对此她视若无睹,漠然置之,工作仍是那么勤奋,意志仍是那么坚定。
      
她身体本来就弱,再加上精神的折磨及体力的极度消耗,她患了严重的肺结核,为了工作,一直没时间看,直到昨天才被大家给送到医院。
      
“谁想一检查……”说到这儿,于师傅眼眶湿润起了,赶忙转过身抹了两把,放下颤抖的布满青筋的老手,继续说下去。
      
这还不算,明天,那伙狠心的家伙还要开全县大会批判她!不知谁告诉的,她也知道了这消息。同志们劝慰她,叫她不要再去值夜班了,她表示听从。
      
可是谁想到,晚上她又按时来了,好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默默地工作着。显得那么平静,那么从容,有如一头倔强而永不知疲倦的牛……
      
老师傅哽咽住了。
      
外面起了风,对面屋檐上的什么东西被风掀得“啪啦啪啦”山响,“哗啦!”门猛地被推开,“刷”一阵急雨泼进来,地上立即湿了一大片,后面又传来一阵咳嗽声……
      
“当当当,”墙上的挂钟忧思重重地敲了三下。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愤怒和痛惜咬啮着我的心,握紧了拳头,用力地挥了一下,对老师傅说:“我走了!”
      
“喂,你把雨伞带着,”老师傅把雨伞递了过来。
      
“这……”我为难了。
      
“不要紧,”老师傅看出了我的意思,“到车站交给票房,说是招待所小杨的就行了。你拿了伞,她或许不能追你,要不拿啊,她是非追上把伞送给你不可。”
      
还有什么办法呢,怀着忧愤的心情,踏入风雨之中……
      
      
还有几分钟就要开车了,把雨伞送交票房后,我拿着票,向检票口走去,心里说不清是悲痛,还是留恋?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县城方向……
      
“肖同志,等一等!”
      
忽然,在风雨凄厉的呼啸之中,传来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如从特别辽远地方飘来似的,我眼睛一亮:这是她的声音!
      
果不然,撑着那把极小的伞,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又是一身透湿!
      
“……肖同志,你丢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本能地摸了摸衣兜及旅行袋,又把什么要紧的东西丢了,她发现的及时,不然…….“
      
不禁对自己的马大哈感到十分的恼恨,不叫这,怎么能害得极端衰弱的她再次跑来!
      
她气喘嘘嘘地说道:“出门……在外,少了这可……不方便——咯咯咯……”
      
一望她伸过的手,我立即呆在那儿。
      
那只瘦长苍白的手张开来,手心里横着一枝短短的,细细的,我在招待所不小心掉到床下的圆珠笔芯!
      
就觉鼻子一阵发酸。
      
同志,你说它小吗,你说它微不足道吗?可是我的整个身心却象一下子膨胀起来,一时间,只觉得血在血管里汹涌地奔流着,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着,“呼“一下,眼泪从眼眶里飞涌出来!
      
我颤抖的手一把抓起那只还有点温乎的圆珠笔芯:“小杨……”就再也说不下去了,热泪堵住了我的喉咙!
      
她刚张口要说什么,却一下咳嗽起来。
      
忽然!我发现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一阵更猛烈的酸楚涌上心头,我紧紧攥着笔芯:“小杨,你的身体……”
      
刚刚停息了咳嗽,一听这话,她象叫针扎了一下似的,目光倏地折回,默默地转向那无边的,黑沉沉的雨夜,转向那渺茫的远方。
      
“我自己”半晌,她微微地摇摇头,用一种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断断续续的声调说:“……可这是工作啊,我不能……”
      
一刹那,风雨仿佛突然销踪匿迹,呼啸声好似悄然消失,这句话象洪钟一样回荡萦绕在我心中,它强烈震撼着我的整个身躯!
      
这是属于一种什么性格的人!
      
虽然没听完这句话,可是这一瞬却使人明白了一切的一切, 我的思想一下子被带到一个远大广廓的境界中去……“小杨!“我一把握住她那只衰弱的手,此刻心里有多少话要说啊!
      
铃……
      
就在这时,开车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我嘴张了张,终于什么要没有说出。
      
车尾的绿色信号灯开始晃动起来。
      
我只是更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转身向检票口冲去……
      
当我在车上再次回头看时,视线已被票房挡住了。
      
站前那条令人难忘的道路再次出现时,我看见一个颀长的影子打着雨伞,摇曳在难行的泥水里;摇曳在狂暴的风雨中。夜幕是无边无际的;风雨是无休无止的。路灯伞状光影下,斜雨如注,一棵大柳树披散了长发,疯狂地挣扎着……
      
又是一闪,雨伞,身影,泥路,柳树,全部消失,代之以匆匆掠过的密密的灌木树丛……
      
蓦的,火花似的,一个想法跳入脑海:她,多么象一株小草,一株石头底下的顽强的小草啊!当大地的温暖和春天的气息向她发出召唤时,将根扎在大地里,向外伸延着自己的躯体,不管这石头多大,多重,她仍是曲曲折折,不畏艰辛地伸延着,向着太阳,向着光明,伸延着,伸延着……
      
火车开远了,那片灯光消失于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了,可我的思绪却越扯越长,越拉越远……
      
那以后,我也多次想要去信打听一下她的情况,一来工作太忙,二来就是我心中总结着一个不愉快的疙瘩,即:生怕这篇系着我的一颗心的文字,变成一封附了纸条的退信,此人已……
      
每逢想到这时,我总赶紧甩甩头,象要甩掉不祥的蛛网似的,打消了去信的念头……
      
虽然我细微得
      
好似一粒砂尘,
      
……
      
我的沉思被一歌声打断了,抬头看,车务员转过身来正教大家唱歌呢,她细长的眼睛兴奋地闪着,挥动的手打着节拍唱着。
      
起伏的远山在车外冉冉移动,明媚的阳光照拂着春意盎然的大地,旅客们唱得更起劲了:
      
……
      
可是我愿把自己碾碎,铺入社会主义大厦的底层!
      
……
      
我又看一眼车务员,发现那双细长的眼睛渐渐地变园了,那薄薄成嘴唇变厚了,啊,是她没错,是她!忽然之间,她动了起来,一时又变成许多张相同的脸,再仔细一看,她们又分散了,散布在四面八方,散布在祖国的每一个城市、村镇,她们在不同的岗位上,唱着这支相同的歌:
      
……
      
天空飞着彩霞,
      
大地开着鲜花。
      
我青春的理想啊
      
你象鸟儿似的飞吧!
      
……
      
我在心里宽慰地说:“她的愿望实现了!”
      
      
      
      
      
1978年5月11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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