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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人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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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8 14:35:47 |显示全部楼层
生活圈制作
      
老实人的烦恼
      
      
“不,这医院我不能去!”
      
人的思想变化就是这么快,老石刚刚在心里核计好了所有的对话,甚至连当时应用什么手势,脸上该做出什么表情都设计无误,一阵莫可名状的恐惧袭来,那些精巧的构思便骤然失色,马上就被推翻了。他又一次陷入极度的惊惶之中。
      
想起了昨晚做的梦。
      
一个穿着白大衣的人走进来,象大夫,然而却戴着有国徽的大沿帽。
      
是警察?可他的红领章却用两根闪闪发光的大头针别在白大衣的领子上。不伦不类,他似乎在以前听别人提过这个词,用到他身上或许合适?那大夫抑或是警察,举起右手,他好象看见一根什么东西从里面把袖子顶起来,是手枪吗?不知怎的,又变成一把扫炕条帚,左手擎着一张白纸,他知道那必是逮捕证无疑。便举起手,跟他走,可那警察却把白纸撕下一块,卷烟抽了。
      
他心想,上当了,便要跑,但老是跑不快,一使劲儿,高高地腾起,象电影里的慢镜头,很长时间才落下来,再一迈腿,还是慢悠悠地起来,慢悠悠地落下。他急了,放开嗓子喊,可听起来声音却很小,一惊,醒了,才知是个梦。但心脏却突突跳个不停。
      
我干的这叫什么事啊!
      
惊恐之余,他感到懊悔万分。或许,咱就是命该如此,再努力也白搭?想想吧,功夫下的还小吗,可为什么至今也没办成,反倒闹出这么个大乱子!
      
不,他再一琢磨,又觉得不该怨命,还是应当怨自己,怨自己想当初根本就不该让娘儿俩走!
      
      
不是吗,在当年“干部下乡接受再教育”那一阵子。
      
当时有个政策,家里有吃闲饭的都得走(下乡)。
      
凭他这情况,怎么也抗过去了(即不走)。厂里好多人家里都和他一样有“吃闲饭的”,不都是怎么动员也不通,到后来,倒底就是没走吗。
      
就他,用不上三言两语,通了。第一个报了名,把老伴和一个年仅十周岁的小儿子送下了乡。
      
不过现在寻思起来,似乎也不能全怪他。
      
公社(街道)“下乡办”的那个人说的就是太悬乎了嘛:“我们这只是开个头,将来大部分人都得下去,城市里一百三十万人口只留二十万产业工人,剩下的全走!”
      
走的痛快,回来可就费事了。
      
这几年,许多下乡的都开始办理回城手续,不少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轮到他,可就比登天还难。
      
他去了几次“人保”(派出所),“人保“老林要他去找公社,公社又要他去找“人保”老林,来回折腾几次也没办成,眼睁睁人家一户户地都回来了,自己家老小却迟迟得不到团圆,他心急如焚,四处打听他们都是怎么办成的。
      
前街老孙向他传授了一个“秘诀”:磨。
      
他告诉老石:“你甭管他有事没事,见面就磨他,别到所里,去他家。在所里他就要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子,跟家里他不好意思那么做,你就可以磨,豁出脸皮,咱也不和他打也不和他闹,实在不行就把铺盖搬到他家睡,什么时候给解决什么时候搬回来。”
      
他琢磨了一下,在目前情况下,这倒是一条唯一可行的路子,当然,这种行径与他的性格未免大不相称,可老百姓有句话: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
      
他狠了狠心,来到老林家。
      
只是将原计划略加修改,没拿铺盖,以大衣取而代之。
      
老林叫林加贵,是付所长,再兼管户籍,所以比谁都吃香。
      
一进屋,果然不出老孙所料,气氛比所里和缓多了。
      
那个一贯坐在人保黑色办公桌后面,脸面终年寒若冰霜的付所长,居然也朝他咧了咧嘴。
      
他们刚吃完饭,正要洗刷碗筷,把老石让到椅子上坐下。
      
再四下观察一下,老石的心情更踏实了。
      
这不过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嘛,屋不大,连厨房两间,加上写字枱,加上衣柜,再挤进一个炉子,就没有多少空间了。
      
针对现状,他迅速地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做出决断,今宵他的下榻之处定不能选在厨房,因为那儿又冷又潮,外加一个酸菜缸,气味会使呼吸不畅的。可是屋里那儿好呢?对,大衣柜边,左头放着一辆小孩车,自然,把车推到写字枱底下,便可以在那儿和衣而卧了。
      
“老师傅,你贵姓?“
      
老石正为住宿之事动心思,一听问话,方才清醒过来,忙说:“我姓石,“话出口却又不解:”你这个人忘性可倒快,我昨天还去所里找过你一次,怎今天就不记得了呢。“
      
“噢,石师傅,你……”林加贵一面用火柴棍剔着牙,一边问:“你有什么事?”
      
“哦……”老石私下寻思,不但姓忘了,连事也没记在心里?“……哦,也没什么事,不过就,就是户——户口的事。”
      
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会变成个结巴。
      
“哟,户口的事可不怎么好办……”
      
他爱人一听这,忙协助推挡,“现在谁还不想往城里跑。”
      
“烦死人啦!”那个七、八岁的孩子把铅笔盒往写字枱上一摔,“成天都有人来我家缠缠!”
      
这一下就好象摔在老石的心上,他心一颤,顿时如坐针毡。
      
“别吵!”林加贵佯喝了一声,又对老石说:“这样吧,你回去开封介绍信,并把情况说明附上,明天送到所里去。”
      
“可我已经送去两个月了,”老石忽然精神一振,语言变得特别流利。
      
“……这,“老林顿了一下,”那么,你姓什么?“
      
“我——我刚才……“
      
“他姓石,“他爱人接上话茬,“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嘛。”
      
“嗯,好吧,我明天就去查一下,完后就给于研究,怎么样?”
      
“……”老石立即语塞,他的计划还没付诸实施呢,下一步该如何呢,对了,“不过那要是时间太长了(他本想说:可不行,话到嘴边却又改成了)可怎么办呢?”
      
“那也没有办法,饭得一口一口的吃,总不能一口就吞个热馒头吧?”
      
“我……”老石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了,“浑身上下摸索一下,想起临来时还带了一盒烟,他本不抽烟,今天这是为了办这事才买的。掏出来,撕开封口,要往外抽一支,可那二十支压得齐齐的,怎么抽也抽不出来,无法,只得把盒边撕开一点,才抽出一根,哆哆嗦嗦递上去,谁知人家冷冷地回了一声:”我现在不想抽。“
      
他那伸出的手就僵在那儿,不知是继续前伸还是知趣地缩回好。
      
“你自己抽吧,“还是老林的爱人给了老石一个台阶下,”俺家老林这两天气管儿不好,不能抽烟。“
      
他只得把那支烟放到自己嘴里,再一摸口袋,却又没带火,只好起身,到写字枱那儿拿火柴,那小男孩看见他要拿火柴,一下用手捂住。他妈见了,呵斥道:“小刚,别调皮!”
      
男孩才不情愿地移开手。
      
一点上,还没等抽上两口,一团烟袭上面门,眼被辣得睁不开,要揉,冷不防又灌进喉管,立即剧烈地呛咳起来。
      
“怎么回事,老爷子?”女主人想必也不有愿有人在她家里制造烟雾,“也是气管不好吧,”她不等老石答腔,接着就说:“那就别抽了吧。”
      
听了这话,老石只得淡不济地掐灭了烟。整了整衣服,重新坐好。再往下,老石就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哑巴,简直失去了表达思想感情的能力了。
      
人家三口人都不吱声,只有写字枱上那座钟在困倦地嘀嗒着,炉上那壶水要开,发出沸腾前吱吱嘎嘎的叫声,气氛沉闷得要爆炸。
      
“哈——”小男孩打了个哈欠,缠着他妈说:“妈,我要睡觉。”
      
他妈啪地拍了他一巴掌:“等会儿!”
      
沉默,钟表嘀嗒声。
      
“同志,”老石又恢复了说话的能力,“我希望快点给研究,不要老这么拖。”
      
“老师傅,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到我们这儿要求转户口的不只你一人,买东西在还要讲个先来后到呢,时间一长就是拖,这个说法不合适。”
      
老石想说:我后街就有个人,上月才交申请,现在就开始办理手续了,为什么到他身上就没有先来后到了!但一想,在这跟他争辩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就忍了回去。
      
别管他,我按自己的计划行事!
      
“不管怎么说,你们要再不给我解决,我……”
      
“你放心,”林加贵抬头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半了,“凡符合政策的,一定给你解决,如不符合政策,我也没办法。”
      
“可我的情况符合政策。”
      
“那就好,”林加贵对他屋里的说:“不早了,铺被睡觉。”
      
一听睡觉,老石不由又朝大衣柜那儿望一眼:车子推过来,在那儿睡倒是可以, 可是那儿朝门,如果掉过头来,脚一定很冷……
      
“老师傅,你还有事吗?”老林问。
      
儿子对他说“我们困了。”
      
他只觉得浑身发紧,似乎灵魂已经脱离躯壳飞走了,他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女人也说:“是啊,他爸明早还要去开会,老师傅,你看怎么办?”
      
孩子跑过去把门拉开。
      
他象木偶似地机械地立起身来,也不知是怎么走出去的。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一趟人保。老林正在写什么,看见老石,只是“哦”了一声,又低头写下去,好象是在对纸说话:“你回去吧,我们过几天就研究。”
      
然而,过了四、五个月,音信皆无。
      
厂工友听说这事儿,都很气愤,但又觉得毫无办法,“石师傅,没招儿啊,现在这些办回来的,哪个没大包小卷地送过礼,看来你非学他们不可了。”
      
几个月前的那一幕,每触将起来,羞辱、恼恨就要狠狠地啃啮着他的心。
      
他真不想再跨进那家的门。
      
可是现实又在逼迫着他,总不能老是这么两地生活啊,我不考虑自己,能道就不考虑考虑孩子吗,他长大后不就要落个农村户口了吗!
      
想到这儿,便算计了一下现在经济状况:这几个月老伴有病,前几年积攒下的钱花了个精光,这月工资除邮走外,还剩下几块,咬咬牙,买了二斤没掺苞米面的精粉饼干,再次来到老林家。
      
      
敲了敲门,女人出来开门,一见老石,皱了皱眉头,望见手里提的东西,才开口:“老师傅,你来了,进来坐。”
      
一推开屋门,涌出一团热烘烘的烟雾,挤出一阵高声大笑。
      
屋里,烟雾弥漫,脚一下去,瓜子皮被踩得格格直响。
      
小小的屋子坐了五、六个人。
      
见他进来,老林只是略略抬了抬屁股,仿佛下面有根绳拴着,能欠起的高度是有限的。其他人当然是相主人态度行事,更没有搭理他的,旋即又沉浸入酣畅的谈笑之中。
      
再一望写字枱上,摆满了盒子、篓子、名烟 、好酒。
      
相比之下,老石自惭形秽,忙把东西倒了一下手,放在身体的另一侧,趁坐下的功夫,又藏在椅子后。
      
按着礼节,女人递上一支烟,老石忙谢绝了,他意识到:今天人抽了烟,对二斤点心的功能必会起到一种削弱作用的,按经济价值计算,一根值好几毛钱呢。当然,对于茶水,倒可不必多虑。
      
坐了很长时间,也没人同他搭腔。
      
小刚要喝水,却没有杯子。他妈见老石的水没动,就催他:“你喝呀。”
      
老石忙说:“我不渴。”
      
那女人便顺水推舟:“老爷爷那杯不喝,你喝了吧。”
      
孩子走过去,捧着就喝,水撒了,溅落到他的衣襟上,他忙扑落了几下,用袖子盖上,怕主人看见。
      
人们仍然在高声说笑,谁也没有注意他,简直忘记了他的存在。渐渐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也不世自在了,甚至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一旦弄出响动,引起别人的嗔怪。
      
在这里,他是一个多余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象作了一场梦,突然醒过来,因为他听有人说:“好吧,我的事就靠你帮忙了。”
      
这一来,又引起另外几声的附合:“是啊,我们的事也拜托给你了。”
      
“办事好说,不过这东西我可不能要,这么整不好。”
      
“嗨,这算什么,都是自家产的,小意思。”
      
一番例行公事般的寒喧推让,写字枱上的盒瓶筐篓纹丝没动。
      
客人走了。
      
老林回来,一见他,似乎才发觉屋里还有个人:“你是……”
      
一听这,老石心一阵发冷,怎么他又忘了!
      
“你忘了,”他屋里的说:“就是上回来的那个老师傅。”
      
虽然老石极不愿回想那一天的事,然而她却毫不理会这一忌讳。
      
“噢,你家有下乡的?”
      
“老伴和孩子。”
      
“她原单位在那儿?”
      
“她没、没单位,她是家庭妇女。”
      
“嗨,这就不好办了。要有原单位开个证明,有主儿往回要,还好说话,家庭妇女可不好办。这样吧,你去公社开个介绍信。”
      
老石一听,眼泪都好流出来了:“我的介绍信送给你已经有半年多了。”
      
“噢,是嘛,那好,你明天来所里一趟,怎么样?”
      
他看了看表。这一句的弦外之音是:请你离开这儿吧。
      
老石立即意识到,这一次可不同于上一次,任何能引起主人不快的事都要尽量避免,忙起身告辞。
      
走到大街上时,才想起装点心的网兜没拿出来,但又不好意思再回去要。
      
第二天去找老林,不在。
      
所里的人告诉他:老林昨晚就出差了,一个月以后回来。
      
顿时,他的嗓眼象咽了块什么东西,十分不好受,他直想哭,可是哭又有什么用呢。
      
过了三天,他又跨进老林的家门,因为他家里就那一个网兜,上街买菜,上班装饭盒,都要用它。
      
这回那女人认识他了:“噢,是你老,什么事?”
      
“我……”老石一下被问住了,不知说什么好。
      
“怎么?”
      
“我,”老石觉得嘴发板,“我——嗯,上次我的网兜……”
      
“噢,”那女人是个机灵人,很快就明白了,“装的什么东西?”
      
“——装……二斤——精粉点心。”
      
这时,她的孩子出来了:“是,有一个,就那份最少最不好吃的那些东西。”
      
说着,进屋拿出来一个网兜:“在送给我家的东西里,数你的难吃了。”
      
老石只觉浑身一阵发凉,眼泪忽地一下涌上眼眶,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然而什么也没能说得出来。他缓缓低下头,转身离开了那儿。
      
那一夜,他第一次失眠了。
      
从此以后,他发誓再不去办户口了,熬几年,退休后回农村去吧。
      
说到儿子,摊上自己这么个爹,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但是,粉碎“四人帮”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自己在工作中扭伤了腰,落上腰肌劳损,重活不能干,儿子又在一次修水库工程当中,因土方倒塌,被砸死了。
      
当时,他跟老伴悲痛欲绝。
      
悲痛之余,思前想后,他觉得,眼下再回农村只能给别人增加负担。
      
便又再次向派出所提出迁移老伴户口的要求。
      
厂方也个开了介绍信。
      
这回管户口的不再是老林,他在两年前就被扒皮(脱下警服而转业)了。
      
换了一个年轻人,街道上的人都叫他小赵,他答应给研究。
      
但是多少天过去了。仍没个信儿。
      
他有些着急,又去了一次。小赵不在,接待他的那个小伙子说:“小赵出差了,事情是经他手办的,我才来几天,等他回来再说吧。
      
人的思想是特别敏感的,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一年的事,又是出差!
      
心头立即蒙上了一层阴云。
      
邻居老马是个热心人,新近搬来不久。很关心他的事,见他去趟派出所,回来又没个笑面儿,就猜着了八分:“老石,怎么样,又没办成,是不?“
      
他沉闷地点了点头:“小赵出差了,这个人又是才来,说要等小赵回来再说。”
      
“出差怎么啦,要是他真打算给你办,出差前,应交待给别人才是,”说着,把烟荷包掏出来,递给老石一张纸(他这两年烟抽得厉害着呢),两个各卷了一根,抽起来。
      
“我说老石,现在的事还是照样,不上油水什么事儿也玩不转,”老马朝裹在烟雾里的老石说。
      
一提起上油水,老石又想起当年那令人心酸的一幕,摇了摇头:“那年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
      
“那年你送的什么,不就是二斤点心吗,你那天一说,我就觉得欠妥当,送点心是五十年代的老套子啦,如今那一类东西早就过时了。”
      
这话引起了老石的注意,“照你说,现在该送什么呢?”
      
“告诉你吧,”老马把烟从嘴边拿开,凑到他耳边说:“如今兴的是土特产,现在谁办事不是拎着山珍海味,有几个象你,老往糕点商店钻。”
      
听到这儿,老石心刷地亮了。对,我老伴下乡那地方就盛产海产品,眼下正是上螃蟹的时节,拎上几斤螃蟹……他几乎要一下站起来,但转念一想,怎么去呢?工厂里这几天活计正忙,脱不开身。
      
“回去琢磨琢磨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老马说道,正逢二姑娘叫他回家吃饭,便站起身,回去了。
      
老石闷闷不乐地进到屋,要吃饭,却没有菜。今天光顾户口的事,忘记了买菜,现在菜场已下班了,上哪儿买呢?“他想到农付市场,那儿天黑前总是有人的……忽然,他眼睛一亮:那儿,那儿也有螃蟹呀!
      
……想到这儿,他兴奋极了,忙找了个网兜,拿了钱,直奔农付市场。
      
到了目的地,匆匆转了一圈儿,看看行情,便拣了一份较大的的,花了五元钱,买了五斤,也不顾肚子饿得咕咕直响,兴冲冲地就来到小赵家。
      
一进大院,迎面出来一个胖女人,大约是小赵的邻居。
      
那胖女人一瞅见他手里拎的螃蟹,便以一种特别的眼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弄得老石好个不自在。
      
好在人老了,脸皮黯淡无光,微度发热不会引起颜色的变更。
      
他不好意思地问她:“请问,派出所小赵在这儿住吗?“
      
“啊,”想不到胖女人嗓门那么高,仿佛她刚吃饱饭,想借此机会亮亮嗓门,以助消化似的,“往前一走就是,他小赵嫂——”那尖锐而干燥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你家来客了!”
      
随着一声答应,一扇门开了。
      
象被谁追赶似的,老石急忙奔到门里。
      
“小赵在家吗?”他气急地问,话出口,就觉心里很不踏实,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不在家,”这是个高个儿年青妇女,家里有两个孩子,她正在给小的喂饭,这时那小孩便从坐的地方站起了,蹒跚地走近前,好奇地端详着老石的螃蟹。
      
这一下就打乱了他的计划,按原定程序,他本想再说几句话,然后再提这事。
      
谁知这孩子趁老石同他母亲说话的功夫,上前就抓螃蟹,那成想反被螃蟹一下夹住小手,那螃蟹可大啊,上面立即被夹了两个洞,鲜血直流。
      
这可乱了套,哭声差点顶开天棚,老石怕邻居听见,赶紧把门关上。上前帮着把孩子解脱下来,连连抱歉地说:“你看这,你看这…….”
      
仿佛他这辈子只会说这一句话似的,忙乱中,此三个汉字竟被重复了十几次之多!
      
待事态平息后,他又什么也不会说了,呆呆地望着这娘儿三个,好似在等待着末日的审判。
      
“老师傅,”倒底是那女人先开口了,“你这是……”
      
被禁锢的心灵这才得到解放,他恢复了知觉:“噢,我这是给你们的……”
      
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当初是这么按排的吗!不是,绝对不是,那么……“
      
“给我们干嘛,“那女人诧异地问:“莫不是你想找我们孩子他爸办事?”
      
“对了!……噢,不,“他忽然惶惑起来,脑袋里在这一瞬翻了三百六十个儿,终于找出了遗失在脑海深处的一句话:“是你家孩子他爸……托我从乡下捎来的!”
      
说出这句话,他心里是多么畅快啊。
      
“噢,原来是这样,”那女人倒又实在,居然马上就相信了,“多少钱一斤?”
      
“五……哦,不,四角五。”
      
“那太感谢你了。”
      
“……不用谢,不用谢,”说着,他自己也不知怎的,竟站起了身。
      
怎么办,即已站起,那就告辞吧,“你坐,我走了。”
      
“嗳,你怎么这就走,钱,”那女人忙起来找钱。
      
“别,小赵已经给我了,”他觉得,这一句话才是自他跨进这家门以来,使他最得意的一句。
      
从小赵家里走出来,他觉得自己轻松得象个小孩子,还偷着笑了好几回呢。
      
      
过了了天,按着老马这个“场外指导”拟定的“战略部署”,待螃蟹已经被消化掉的时候,二次登门,说明来意。
      
他信心十足地跨进了大门,一望,不巧,铁将军把门,怎么回事?
      
就见旁边门帘一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象谁突然在他耳边吹响了喇叭:“哟,老爷子,又是你呀,还找她们吗?”
      
那胖女人象座山似的座在道中间:“你可办了件好事,娘三个,叫你送走一对儿半!”
      
“送哪儿?”老石忽觉大脑一片空白,象落进了万丈深渊。
      
“还有哪儿,嘿嘿嘿,”从那座 “山”上,发出了猫头鹰一样森人的笑声:“全得了痢疾,现在正在医院打吊瓶呢!”
      
“啊!”
      
好似五雷轰顶,他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天啊,怎么啥事都让我这个老实人摊上了!这可怎么办?她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他几乎精神失常了,跌跌撞撞地奔出来。
      
大祸啊,大祸啊!
      
那个贩子真是坏透了心,他一定是把些隔潮(不是当天从海里打上来的)的掺在好的中间,当时天色不太亮,加上我老眼昏花,把我骗了。
      
你骗了我不要紧,可是又害了别人,这叫我可怎么办啊!
      
这一下子全完了!
      
怎么办?快去医院吧。
      
恍恍惚惚的,也不知是怎么走到医院的。楼上楼下打听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地方。
      
他记得,在医生张口告诉他的前一刹那,他的心缩得几乎无法跳动了。
      
医生说:大人没事,小孩重些,尤其是那小的,还没脱离危险期。
      
他的心又沉下去,晃晃悠悠的,象喝醉了酒一样,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走出医院。
      
乘车回来时,坐过了站,返回来再坐,又过了站。
      
无奈,索性步行回家。
      
这一宿,脑袋里象一团浆糊,迷迷糊糊,浑浑噩噩,到傍天亮才勉强入睡,然而没睡多会儿,又从噩梦中惊醒。
      
一想起那事,就觉浑身发凉。
      
天亮后,他挣扎起来,到附近邮亭给厂里挂了个电话,说他家里来人了,请一天假。
      
他不敢说自己不舒服,那样一来,厂里大约要来人看他,他无法解释啊。
      
这一天,象一年一样漫长,他的脑袋一阵子涨得满满的,一阵子又空空如也。
      
知了在屋后面茂密的大杨树里拼命地鼔噪着,天热极了,屋里如蒸笼一样闷,汗水浸湿了床单,但他仍没有力量爬起来。
      
怎么办,今天去一趟医院吗?可他又担心会听到他害怕听到的消息。
      
如真的到了那一步,我该怎么办?他的手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白天的溽热渐渐消退,黑夜来临了。星星从深兰色的夜空里朝他神秘地眨着眼。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天没吃饭,该起来弄点吃的了。
      
刚立起身,就听有人敲门。
      
会是谁,这么晚来我家,也许是厂里的人吧,他过去拉开门。
      
白光一闪,领章、国徽,进来一个警察!
      
手里还拎着一网兜螃蟹,啊,那是我的罪证!
      
令人骇怕的梦境真的变成了现实!
      
老石傻了,腿一软……
      
那警察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他:“老师傅,你怎么啦?”
      
听声音很熟悉,定睛一看,是小赵!他嘴一张,问:“你是石师傅吗?”
      
老石没有任何反映,似乎没听见,小赵又问了一句。他才如梦初醒,忙机械地回答了两声:“是,是……”
      
“大娘的户口办好了。“
      
这一声如从极其遥远的天外发出的,他无法理解:“你说什么 ?“
      
小赵凑近他耳边,提高了声音:“大娘的户口办好了!“
      
看他那茫然懵懂的样子,又补充道:“我这次出差正好路过那儿,你的情况街道和厂方都向我介绍过了,身体又不好,去一趟不容易,再说那么多手续,你摸不着门子,也够忙乎几天的,我轻车熟路,顺便就给你办了,喏,一切手续齐备。余下所里该办的事,我也帮大娘办妥了,过几天,她老人家就要回来同你团聚了。“
      
老石一动也不动地立在那儿,好象一段木桩,那呆板的面孔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小赵又说些什么,他已记不清了。
      
似一个冻僵的人,冷不丁被放到温暖的屋里;
      
象一个挣扎跋涉在沙漠里的迷途者,突然发现绿洲就在面前;
      
如一叶漂泊在大洋里的扁舟,被猛然袭来的一排巨浪击碎,就觉全身所有关节一下散开了!
      
谁能适应得了这种境遇的骤然变迁!?
      
躯体变得那么沉重,那么疲乏。当接过小赵递来的准迁证时,这个老实人实在支撑不住自己了,颤颤巍巍地摸到一把椅子,一下歪在上面。
      
这是真的吗,这能是真的吗?
      
他战战兢兢地捧着准迁证,象捧着一个新生儿,那布满青筋的老手哆哆嗦嗦地在上抚摸着,抚摸着。
      
望着这几张纸,望着这几张盻了近十年之久的纸,他想起了那些往事,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的嘴唇颤动了,他的喉咙哽咽了。
      
他想说,他又想笑,可他怎能说得出,他又怎能笑得出啊!嘴刚张了张,眼泪便泉涌般滚落下来。
      
“孩子他妈……“好似老伴已来到面前,啜泣中,他轻轻地呼唤着自己远方的亲人,”……今后……咱的日子 ,就……就好喽……孩子九泉之下……“话没说完,这个年近花甲的人,就象小孩子似的呜咽起来。
      
见此,小赵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转悠:“石师傅,用不着这样,别哭坏了身体,你看,天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明天准备准备,大娘很快就要回来了。“
      
突然,老石象想起了什么,停止了哭泣,定定地瞪着小赵:“家里的事,你还不知道吗?“
      
“家里的事?——噢,”他显得那么平静,“知道了,所里昨天给我挂了个长途,可大娘的事还没办完,我怎能马上就回来呢。这不,今天刚办完就赶回来了。是食物中毒,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我……”老石抽咽得说不出话,他要站起来。
      
“好啦,”小赵忙劝慰地按下他,“别哭了,石师傅,快休息吧,我上医院去看看她们娘儿三个去。”
      
刚走到门口,又转回来,笑笑,“我还忘了,大娘要我给你带来一些螃蟹(实际是老石的老伴为感谢,送给小赵的,老石虽此刻心情难平,却也能猜到究竟),你身边就是。”
      
“你……”望着这正直的年轻人,老石老泪纵横了,“你把螃蟹拿走!”
      
“石师傅,这就不对了,在今天,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这样做的,你们不必觉得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好吧,我走了。”
      
老石立起身,跌跌撞撞追出去。
      
但小赵早已走远了。
      
大街上寥无一人。
      
星空璀璨,夜色如水。
      
路灯透过茂密的法国梧桐向马路撒下一片静谧的斑驳的光。
      
远处高楼后面,传来迟归的小贩的叫卖声。
      
……
      
“明天一定去趟医院!”
      
老石终于拿定了主意。
      
      
      
      
      
      
六十六章他那伸出的手就僵在那儿,不知是继续前伸还是知趣地缩回好。
      
六十七章半年多了
      
六十八章“你看这,你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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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26 15:55:5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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